每日囧S

大家好,有關平絨兔子跟我的合刊Signal, Reconnected,兔的漫畫頁數有錯,需重印,但就得等到下一場二月場CWT51,憑本換新本,不好意思出了這種包,十分抱歉


【廣宣A/Z奈因新刊】Signal, reconnected

與 @迎えに来た   哨向題材 合同誌  

場販2018/12/8  CWT50 台灣大學新體育場一樓M61,通販地址在本篇最後

  

【試閱】   文字部分 

 深灰色的運輸機與一架橘色練習機激烈交戰,儘管那架屬於微瑟之塔的運輸機不久前在戰況最艱苦的時刻莫名出現,幫忙界塚伊奈帆打敗了微瑟37最高階哨兵之一的費米安,讓聯合之塔的海上軍艦脫離險境,但是隨即雙方立刻翻臉,不留餘地地互相開炮。

「公主在哪裡?」斯雷因一邊鎖定對方機體開火,一邊冷聲質問。

「……」伊奈帆沒有回答對方的問話,但他發現一件事,對方似乎是個嚮導。

從對方一出現在種子島上空起,伊奈帆似乎感到自己體內的力量隱隱擾動,像被一種奇妙的波動牽引。他穿梭在戰場數次,從沒遇過這種狀況,十分陌生,但也說不上討厭。

這時還很年少的界塚伊奈帆特質還未被聯合之塔鑑定及登錄,但是經過多次優秀的作戰表現,應可推測是一名哨兵,等級還需進一步鑑定。

在戰場上有個眾所皆知的通則,與其辛苦打敗難纏而善戰的哨兵,不如優先解決負責引導與安撫哨兵的嚮導,更能提高戰鬥效率。尤其嚮導擅長精神攻擊,對於心靈易受影響的哨兵是重大威脅,於是界塚伊奈帆毫不客氣還以猛攻。

「你是我的敵人。」伊奈帆冷冷地對著通訊彼端道。

不過對方雖是嚮導,戰鬥能力卻一點也不遜色。比起剛才遇到的費米安靠著高等哨兵的力量蠻橫揮霍機體能力,那架運輸機雖然性能有限,駕駛員卻擁有極為精湛的操控技術與戰場判斷能力,雙方僵持不下,兩機的交火甚至還要更加驚心動魄。

界塚伊奈帆心想對方駕駛非戰鬥專用機,陷入苦戰也沒有其他後援,竟然沒有選擇撤離,要不然就算不分出勝負,也老早可以結束戰鬥,卻堅持與他纏鬥,是非常難對付的敵人。

 

終於,對方用盡砲彈,界塚伊奈帆也乘隙擊中了對方機翼,在還沒斷掉的通訊中,伊奈帆聽到了對方的慘叫,整架運輸機冒著濃濃黑煙直直墜海。

遠處的夥伴們自然為伊奈帆高興,韻子開心地與他通訊:『太好了!我們快點到丟卡利翁號上……就是剛剛從岩洞起飛的那架戰艦。』

「……」然而伊奈帆應沒有任何行動,只是沉默地看著運輸機隨著波浪載浮載沉,沉沒大海只是眨眼間的問題。

『你們先走,我隨後會跟上。』伊奈帆聲音沒有起伏地道。

時間已經進入夜晚,海面一片漆黑,伊奈帆的視線依然能夠精準鎖定下沉中的深色運輸機。

『伊奈帆?』韻子不解伊奈帆為什麼耽擱,他們正在逃往聯合之塔總部的路途上,一刻也不該耽擱。

『蝙蝠……對方的駕駛員還沒有從機艙逃出來。他的機翼中槍,大概不會死,可是難免受傷,可能已經暈過去。』伊奈帆頓了頓,話語中似乎也不是很了解自己的行為。

『這無所謂吧?不要管他了。』韻子心想難道伊奈帆想給對方致命一擊?那直接補一槍不就好了。

『雖然他是個嚮導,但應該還沒有精神鍵結對象,既然沒有引導造成威脅的哨兵,我覺得也許可以俘虜他。』伊奈帆解釋。只是這番說辭完全跟自己剛才致嚮導於死地,以達到作戰效率的初衷相反。

『你怎麼知道對方沒有建立過精神鍵結?』韻子憂心地反問。一直以來,她總是難以捉摸伊奈帆心裡的想法。

『一看就知道了,若是有精神鍵結對象,他的哨兵一定會一起出現。另外,我能感應也是如此。』伊奈帆肯定。

『這種事不是很難感應到嗎?而且你俘虜他做什麼?不管怎麼說,他都是薇瑟的嚮導!』韻子表示反對。

『我……』

伊奈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方才運輸機墜海瞬間,自己彷彿也遭到一記莫名衝擊,內心起了強烈起伏,難以保持平靜。

眼看運輸機即將沒頂,伊奈帆無法再按捺,逕自展開KG-6的平衡翼,啟動全部功率噴射衝出去,一下子就在水面上滑行了很遠。

『等等!伊奈帆,太危險了!』韻子驚呼。就算不論對方可能尚存反擊能力,在一片完全黑暗且沒有後援的海上獨自行動也具有極大風險。

她想著追上去,但是她駕駛的KG-7沉重得多,沒辦法像KG-6那樣水上滑行,更何況她的操控技術也不如伊奈帆那般出色。

橘色的練習機轉眼間滑到大海中間的運輸機旁,一口氣扳住機頂,撕開了運輸機的駕駛艙蓋,伊奈帆迅速離開斯雷普尼爾,一點也不受搖搖晃晃的海波影響,俐落跳到運輸機上,持槍指向運輸機內部,然後看到了一名雙眼緊閉、身著薇瑟軍服的金髮少年。

這名薇瑟軍人比伊奈帆之前以為的還年輕,在眼見範圍內沒有受到特別致命的傷害,伊奈帆吸了口氣,集中注意,覺得自己的五感前所未有地敏銳,他發現雖然比較微弱,但對方還有穩定的呼吸及心跳。伊奈帆眨了眨眼,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地鬆了一口氣。

斯雷因.特洛耶特在飛機中槍跟墜海的衝擊下陷入半昏迷狀態,身體像摔散架般疼痛,機械故障發出的尖銳警報極為刺耳,但是他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只能無力地癱坐在駕駛座上。

──自己就這樣完蛋了嗎?明明想守護公主,卻什麼也沒能做到,真是太遺憾了,他真的很想再見到公主。

斯雷因意識不到自己乘坐的運輸機正在下沉,突然一陣巨大聲響傳來,機艙蓋被破壞,海水立刻灌進艙內,斯雷因被嗆了好幾口海水,激起他小時候剛到薇瑟之塔時差點溺死的記憶,恐懼反應讓他反射性掙扎起來,難以控制自己的肢體動作。

「蝙蝠,不要亂動。」

斯雷因聽見有道聲音低喝,手腳旋即被一股強勁力道壓制,然後被粗暴地拉扯離駕駛座,身體猛力被拖著跌跌撞撞,磕到很多堅硬的器械,身體更痛了,但至少不嗆水了,然後就被扔進某個狹窄的空間裡。

斯雷因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在意識朦朧中,自己似乎被某個人架著,肢體被任意擺布,動作不算溫柔,但並不讓他難受,相反地,對方的碰觸讓他有種莫名的安穩感,一股堅強的力量圍繞自己,身上的疼痛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

斯雷因剛睜開眼睛時是困惑的,不知怎麼回事,自己好像被擁抱在某個人的懷裡,臉還靠在對方不算寬的肩膀上,他費勁抬起頭,發現這個人樣貌相當稚氣,甚至可以說還是個孩子。對方也一言不發盯著自己,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斯雷因馬上就注意到對方穿著聯合之塔的軍綠色駕駛服。

「你、你是橙色傢伙?」斯雷因吃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年輕的哨兵微微皺起眉頭:「我叫界塚伊奈帆。」

斯雷因立刻採取攻防,但他的肢體早已被對方制住,別說揮拳,連腳都抬不起來,實際就是身體掙扎地扭來扭去而已。

「可惡的橙色傢伙!」斯雷因能做出的動作有限,全身力道來一記頭槌重擊,只是除了把自己撞得頭暈眼花外基本上徒勞無功。

大敵當前,斯雷因自然不打算善罷甘休,忍耐眼冒金星的不適,使出人類天生的武器,張口咬人。

「……」突如其來的原始攻擊讓伊奈帆也有些錯愕。

儘管斯雷因採取算是合理的抵抗行動,但除了在橙色傢伙身上留下很多口水外,依然沒發揮什麼作用,畢竟對方從頭到腳都規矩地穿戴吸收衝擊的戰鬥服裝,跟自己全身上下沒半點防護裝備完全不一樣。

「說過不要亂動,這裡太狹窄,萬一再把什麼裝置碰壞可不行。」伊奈帆加強了對斯雷因身體的箝制,讓其不能再做出破壞行為。

「撞壞裝置?」斯雷因莫可奈何,只能氣喘吁吁瞪著對方。話說回來,從剛才清醒後還沒弄清楚一件事。

「這裡是?」斯雷因覺得這裡真是個無比受限的狹小空間。

「你的運輸機已經墜毀,所以我將你帶過來,以免淹死。」伊奈帆解釋。

「那我的衣服……?」斯雷因迷惑地看著自己敞開的薇瑟軍服。

「剛才為了確認你有無受到什麼致命傷。」伊奈帆已經檢查過。

「是要確認有無攜帶武器,解除武裝吧。」斯雷因冷冷道。

「……」伊奈帆目光閃了下,也沒有否認。

「所以……我現在被俘虜了,在聯合之塔的戰艦上?」

「不是。你現在在我的KG-6駕駛艙裡。」伊奈帆搖頭,啟動前方的螢幕,雖然畫面昏暗,視野不佳,但是斯雷因依然看到一隻長相狂野的鮟鱇魚頂著頭上的小燈,優游自在地從左邊遊到右邊,緩緩消失在畫面外。

「如你所見,我們正在深海底。」伊奈帆面無表情地解開謎底。

「海底?原來KG-6也有深海潛水功能嗎?」斯雷因難掩驚訝,真是不可小覷聯合之塔的軍備。

「沒有。我低估了KG-6在迎擊三頭六臂後,又繼續與你交戰的耗損程度,現在KG-6機體已經難以維持海上行動,一把你拉上這裡就再也支撐不住而沉沒,我僅僅來得及關緊駕駛艙門,避免海水灌入。」

伊奈帆很誠實地敘述自己想救人卻也遇難的結果,同時困惑於自己為何不假思索後果就做出這種冒險行動,以往絕對不會如此魯莽行事。

「但事實上,因為深海水壓,機體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現在機艙內不進水就已經很好了。」

界塚伊奈帆極為敏銳的五感能夠聽到KG-6因承受強大水壓,機體被壓迫到臨界所造成的細微噪音,在幽靜的深海中格外可怕。

「……」斯雷因無言,了解此時此刻再繼續與橙色傢伙鬥爭也沒有意義,這才真正停下抵抗。不過橙色傢伙遭遇這種生死攸關的危急時刻依然保持冷靜,解說危機,果真異於常人。剛才橙色傢伙還說是為了不讓他沉海才把他拉過來的嗎?結果只是換了方式一起沉了。

「我本來想等待救援,但是看樣子很難撐到那時候,現在連通訊也斷了。」伊奈帆把螢幕及光線調降以節省能源,周圍暗了下來,然而機體持續發出各種警報,多項功能下降,若拖得太久,就算不深海水壓壓垮,也將會因氧氣用盡而窒息吧。

「……沒想到會葬身在這種地方。」斯雷因有些自嘲,目光變得黯淡。

「不,我不想在這種地方喪命。我們想辦法脫困吧。」伊奈帆認真道。

「要怎麼做?」斯雷因自然也不願坐以待斃。

「只有一個辦法,和我建立精神鍵結。」伊奈帆嚴肅地看著對方。

「……你、你說什麼!?」面對橙色傢伙語出驚人,斯雷因震驚得話都說不穩了。

精神鍵結是哨兵與嚮導之間獨一無二的聯繫。透過連接彼此的意識與靈魂,嚮導引領哨兵,哨兵保護嚮導,雙方心靈交融,成為一生至為重要的伴侶,也是生命最慎重的誓約,而橙色傢伙竟然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駕駛員與裝甲騎兵是相關聯的,駕駛員的力量越強,就能引發裝甲騎兵的力量,現在KG-6耗損過大,又受限極端環境,目前我一個人的力量已經不足夠,我需要嚮導的幫助,提升力量,重新操控KG-6脫離海底。」伊奈帆一本正經地說明自己的計畫。

嚮導與哨兵結合能夠引出哨兵更強大的力量,隨著嚮導能力越優秀與相性越高,也越能引導哨兵發揮潛在能力,以驚人幅度超越沒有精神鍵結前的水準。

「但是……」斯雷因了解伊奈帆說的有其根據,卻依然不豫。

伊奈帆明白對方必然有顧慮,說明道:「我知道在敵對立場下的精神鍵結關係對於雙方都是困擾。」畢竟意識一旦建立聯接,思想或極機密情報都將毫無阻攔地洩漏,是十分冒險的賭注。

「所以這只是權宜之計,只要一脫離危機就立刻解除精神鍵結。」伊奈帆聲明清楚,「剛建立精神鍵結時應該還不穩定,也較少副作用。」

斯雷因冒出冷汗,跟建立精神鍵結是連結彼此相反,解除精神鍵結帶來的是有如撕裂靈魂一樣痛苦,一般情況下直到一方死亡才會解除,橙色傢伙卻說得若無其事,無視精神鍵結對於自身生命的重大意義,只當作脫困手段。

「我已考量所有擺脫困境的可能手段。我們是敵人,這是下下之策,但若不想死就只有這個辦法。」

「可是……」斯雷因不再反對,卻還是一臉面有難色。

「怎麼了?在猶豫什麼?」精神鍵結一定要雙方彼此同意,無法以任何手段強迫,假如蝙蝠堅決不同意,那自己也一籌莫展。

「不管怎麼說,一般精神鍵結總要在成年後吧……你看上去年紀還小,這個實在有點……」斯雷因目光偏移,對方縱然是可惡的橙色傢伙,但要把未成年的對方給結合了,還是很有罪惡感。

「……」機艙裡本來就有點悶熱的空氣好像突然凝滯。

伊奈帆本來平穩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疑似克制一瞬間冒出的不滿情緒。

「我已經16歲了,再說你自己看上去也未成年吧?更何況現在是非常時刻,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伊奈帆眉心靠攏約0.1mm。

「……」斯雷因並非不明白現況嚴重。一想起剛才意識矇矓中,未能見到公主的遺憾如此沉重,若真有一線生機也不能放棄。

「好吧,只為了脫困。」斯雷因也不是猶豫不決的性格,這是一個巨大的賭注,為了不在悔恨中滅頂,只好對一個未成年人出手了。

青碧色的眼眸靜靜注視深邃的紅色瞳孔,深海的幽暗無法掩去雙方眼中的光,彼此的試探與較量從未有過一分退讓。

迎著交會的目光,斯雷因提出要求:「我是嚮導,那就讓我來吧。」

伊奈帆一頓,點點頭,對方的積極有些出乎意外,比預料中的更不拖泥帶水的性格,於是他同意讓出主動權,同意對方觸摸自己。

雖說雙方靈魂的結合,身體肌膚直接相觸也有助於精神鍵結的建立,斯雷因自己的先前已經衣著敞開,橙色傢伙依舊一身高防禦力的戰鬥服。

斯雷因想將伊奈帆服裝頂部的拉鍊滑下,但可能過於緊張,解開衣物的手指微微顫抖,動作十分生澀,伊奈帆將自己的手放在斯雷因的手背,一起將拉鍊慢慢往下移動,哨兵赤裸的胸腹也一點一點露出。

伊奈帆低下頭,看著那雙白皙的手,自幼年懂事以來,一直都是自行更衣,現在他卻讓一個敵人在褪下自己的衣物。

在戰場上放棄自己的防禦不是容易的一件事,但對方卻意外地順從,在斯雷因的預期中,多少會遭遇青少年的倔強與叛逆,甚至有可能突然發難,但完全沒有,一點點的反抗也沒有,對方的表情至始至終很平和,完全不似之前戰場上的火藥瀰漫。

斯雷因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望著那稚嫩的軀體,尚未完全成長,分明就還是非常青澀的少年,不僅未達成熟哨兵的年齡,也還沒有得到精神體,更來不及進行相性匹配,卻必須被迫跟不同陣營的敵人精神鍵結求生存,這場戰爭從來都如此殘酷。他一時忘了自己也是完全相同的狀況。

斯雷因閉上眼睛,他不得不讚嘆,在極近距離下,能清晰感受橙色傢伙的哨兵能力非常強大,完全不輸他在薇瑟之塔見過的任何一位菁英哨兵。要不是運氣不好,KG-6機甲頻臨崩潰,生死存亡關頭所逼,哪裡需要透過與嚮導精神鍵結來激發力量。

斯雷因不是很確定該怎麼做,但本能引導了他,兩人額頭靠著額頭,胸膛貼著胸膛,呼吸的頻率不知不覺時已經化為一致,意識就像透明的雨滴落入森林中的湖泊,一瞬間合為一體。

「!?」

突然之間,一股異常的壓迫力陡增,毫無預警地反撲兩人,雙方都感受強大的斥拒力。

「排斥反應?」

果然輕率進行精神鍵結太過魯莽,看來他們相性很低,涔涔冷汗沿著額角滑下,斯雷因緊咬牙關,似乎有好幾雙看不見的手緊緊扼住他的咽喉,讓他幾乎窒息。

「蝙蝠!」界塚伊奈帆低喚,也受到相同的精神反噬,對於一個哨兵而言是相當致命的傷害,別說激發潛在力量了,恐怕連原本的力量都會一併癱瘓。

「……」斯雷因努力凝聚精神,嘗試用自己尚不成熟的嚮導力量降低排斥反應,只可惜徒勞無功,沒有發揮太大作用。

不行了,失敗了。

彷彿落入滿是強酸的泥沼,又像是被熊熊烈火焚燒,痛苦排山倒海侵蝕意識,這樣下去雙方會一起完蛋,斯雷因不得不用力推開眼前的年輕哨兵,避免傷害持續擴大。

但斯雷因沒有成功與伊奈帆的身體拉開距離,他以為是自己已經太過虛弱,但是剛好相反,是自己被對方緊緊抓住。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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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題材本

作者: SOS+平絨兔子

原作: Aldnoah.Zero

CP: 伊奈帆X斯雷因

語言: 繁體中文

頁數: 102P(小說3.3萬字,漫畫42P/右翻)

規格: A5

售價: 250台幣

首販:CWT50(Day1攤位M61)

小說為左翻,漫畫是右翻(從最末頁開始)

【奈因】ABO3試閱兼情人節新年發財車

在一般情況下,任何一個Alpha都不會招惹自己屬意的Omega不快,盡可能去討好Omega的歡心,這是Alpha競爭Omega時的基本。但如果Alpha因故被徹底拒絕,那麼Alpha將會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去得到Omega。界塚伊奈帆與斯雷因.特洛耶特即完全符合這種典型的狀況。戰爭中的不同陣營使得他們無望在一起,直到伊奈帆使盡一切手段,將戰敗的斯雷因拘禁在UFE的控制下,終於得到了侵犯斯雷因的機會,即使在正式標記以後,界塚伊奈帆依然不敢有絲毫大意。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界塚伊奈帆依舊汲汲營營,用嚴謹的手段鞏固自己Omega的所有權。

 

伊奈帆熟練地將外層焦香、內裡軟嫩多汁的起士厚蛋燒捲好,均等切片,再查看蘿蔔味噌湯熬煮的狀況,以及越光米煮成的飯是否軟硬適中。

 

一般社會刻板的印象中,Omega是家庭中準備餐點的一方,但在界塚家剛好相反,烹飪的任務一直是屬於Alpha的界塚伊奈帆,負責每天的三餐消夜加點心。伊奈帆對外界異樣眼光豪不在乎,若有些觀念老舊的人質疑,他總是會淡淡地表示:

 

「這一點也不算什麼。不然難道要每天吃球藻跟磷蝦嗎?」

 

說這句話的界塚伊奈帆雖然面無表情,但是眼神特別肅穆,特別沉重,特別深刻,好像過去經歷過某些嚴酷的考驗。

 

在對方有所反應前,界塚伊奈帆和氣地補充解釋:「不要誤會,當然主要是為了斯雷因能安心生活,不需煩惱這些日常雜務,所以由我來準備餐點很理所當然。」

 

放下Alpha多餘的刻板角色與自尊,用美食擄獲Omega的胃,鞏固自己在Omega心目中崇高的形象,是每天不可懈怠的任務。無論如何,界塚伊奈帆就這麼理直氣壯霸佔家裡的廚房,連界塚雪也不能輕易搶走界塚伊奈帆做飯的重責大任,雖然界塚雪也從來沒想搶過就是。

 

「差不多了。」主食、蛋、水果沙拉與所有早餐事項確認就緒以後,伊奈帆前往寢室,準備喚醒床上的斯雷因。


>>以下通往A3O



發現ABO就是專玩各種PLAY啊!PLAY太奇葩請找某兔的腦洞

【奈因】與你同行(中)

電影《與神同行》PARO,設定採電影+原作漫畫+私設

前文:【奈因】與你同行(上)


界塚伊奈帆本來設定的死因是病死,所以應為撤退到一半時,因平日精神壓力過大,引發急性胃潰瘍,導致失血性休克去世。」

 

「……我可以還是選被炸死嗎?」伊奈帆的內心微微脫力。

 

「如此說來,被告不會知道自己即將死亡,所以不可用結果論後設方式去脫罪,也就是被告界塚伊奈帆漠視了自己本應努力爭取的生命。」慈眉善目的楚江王變了臉色,皺起額頭,眉心擠成川字,剛才悠然的氣氛陡然變成肅殺之氣,老婆婆非常不欣賞不知進取的年輕人。

 

楚江河水開始產生大量漩渦亂流,晃得小船震動不已,龐大的圓形巨輪在他們身後緩緩浮出,伊奈帆看到大量的死者在裡面痛苦奔跑,也有不少人已經跑得精疲力盡,被持續旋轉的葉片打中,變得一團血肉模糊。

 

眼見水流越來越急,不斷湧向巨輪方位,帶著船隻漂過去,也離審判台越來越遠。律師一咬牙,噗通一聲跳下水,努力阻擋著船減速,伊奈帆見狀也想下水幫忙,才剛跨出一步,就被律師一眼瞪回去,只得乖乖站好,當個安分守己的被告。

 

律師滿身濕淋淋還不忘提出抗議:「庭上!這也是種結果論謬誤,我的當事人正是因為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後果,所以才沒有立即採取積極行動,並非刻意漠視生命。」

 

判官看著那兩人,冷冷反駁:「當時狀況十分凶險,Aldnoah動力急劇外洩,以被告界塚伊奈帆的才智,不可能不知道分秒必爭,耽誤寶貴的撤退時間。」

 

律師默然,目光瞥了眼伊奈帆,無言質問。

 

伊奈帆半垂眼簾,沒有否認自己的不作為:「……我只是覺得沒有動力。」

 

「……被告律師現在開始辯護。」律師表情略有不滿,但沒有追問,目光回到審判台,直接就泡在江水的狀況發言:

 

「眾所周知,我的當事人界塚伊奈帆是地球的英雄,但成為英雄有其代價,他除了上戰場執行高度危險作戰,還有成天忙不完的軍務。不僅如此,還要在學校修習課程,在學術機構研究Aldnoah理論,以及參加各種慈善公益活動,根本沒有一刻得以喘息,長期不斷緊繃,精神壓力之大一般人難以想像。」

 

在律師的辯論同時,水幕形成業鏡,把伊奈帆的行事曆全盤列出,滿滿的行程卻無休假,還不斷超時加班,密集程度看得楚江王及判官都有點咋舌。

 

「……」伊奈帆看著鉅細靡遺的列表,雖然自己的確很忙,但是律師先生怎麼一點也不顧慮當事人的隱私與感受,不事先徵詢一下就挖別人的資料出來曝光,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律師的手段依然奏效,楚江王與判官都用很不忍心的同情目光注視這個超級忙人,害伊奈帆不知手腳放哪裡比較好。

 

律師一手推船,一手激動地握起拳頭,悲憤指出:「日本職場壓榨勞工風氣過甚,更說明了在這種困境下,我的當事人顯然早已嚴重過勞,極度需要休息,但他仍然不眠不休地工作。因此在身心俱疲下,不能責怪他在一場嚴酷的作戰結束後,有那麼一瞬間失去動力,其實他做的事早已比任何人都多,也比任何人都認真充實自己的生命!」

 

「……」伊奈帆眨眨右眼,他的律師舌燦蓮花,悲情演出,一席辯詞又快要讓他被自己的勤奮給感動到痛哭流涕了。

 

楚江王深深嘆了一口氣,界塚伊奈帆悲慘的社畜人生勾起了這位老婆婆的憐憫心。本來豎起的眉毛又垂下來,語調緩和許多。

 

「能身為人極為不易,珍惜生命是做人的基本義務,若因自身怠惰而導致喪生更是不應該。但念及被告平日生活認真勤勉,在人生最後的短暫消極也情有可原,並且出於對貴人的禮遇,應可適用微罪不舉原則。」

 

律師一聽,嘴角微勾,揚起勝利的弧度,判官目光陰翳,但沒有提出異議。

 

楚江王蒼老的聲音緩緩接著道:「但是,被浪費掉生命雖很短促,仍應有所警惕,依冥界律法第三條第四項第五款,本王宣判被告界塚伊奈帆緩刑十天定讞。」

 

清脆一響,水錘落在木桌板上。才剛以為安全過關的律師嘴角僵住,判官優雅地轉身,恭敬向主審楚江王鞠躬行禮,服從判決。隨著木質打造的平台漸漸變淡,江水亂流消失,淹沒過圓形巨輪,眨眼間楚江已趨於平靜無波。

 

看著大律師還因為打擊愣在江水中泡澡,剛才差一點就被丟到大倉鼠籠跑步的某人伸出手,一使勁便將律師拉回船上,只是似乎用力過猛,律師重心不穩,踉蹌前跌,伊奈帆反應迅速,一下子把對方給緊緊抱住。

 

「界塚伊奈帆?」律師回過神,掙扎了一下,伊奈帆卻沒有放開他,反而更收緊手臂的力道,衣服被沾濕了一大片也無動於衷,還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身體似有些微發顫。

 

「……」律師只好別過頭,不太自然地咳了咳,輕聲道:「伊奈帆,可以放開我了。」

 

伊奈帆沉默了半晌,這才若無其事放開對方。

 

「辛苦了。那麼,對已死之人判處緩刑是什麼概念?」

 

「緩刑即不需要服刑,但是你在冥界的時間也少了十天。」律師看起來有點懊惱,拉拉領子吐出一口氣,調整船頭方向,重新開始航行。

 

「不要緊,才十天而已,時間還很充裕。」伊奈帆比律師還看得還開。

 

「現在可是分秒必爭。接下來絕不能再大意,可別剛過怠惰地獄就懈怠!」

 

「其實我覺得只要有律師先生在,不管勝訴或敗訴,什麼也不需要擔心。」伊奈帆微微一笑。

 

「地獄可不是那麼輕鬆簡單的地方,若被判有罪服刑,你的麻煩就大了。」對伊奈帆不以為意的態度,律師板起臉孔,雖然大部分表情都被那半截面罩遮住了。

 

「嗯……那種刑罰確實不是開玩笑的,還好剛才判官沒有不服上訴。」

 

「地獄基本上是一審定生死。」只有非常特殊的情況才有機會再議,很刺激的。

 

「雖然古老守舊,但好像比起現實三審三級制要有效率多了……不過,如果每個人死後都得要受審,沒有效率也不行吧?」畢竟地球人口太多,就算只審東方世界也非常驚人。

 

「無論如何,你全身都溼透了,也該先弄乾衣服。」雖然伊奈帆不知道地獄有沒有感冒這種事,但全身濕淋淋的總是不舒服。

 

「不用擔心。」律師抬手指向前方。

 

伊奈帆站到船頭,遠遠看到在蒼茫碧波的盡頭出現極為醒目的鮮紅色,連成綿綿無盡的一片。

 

終於還是抵達岸邊了嗎?伊奈帆感嘆。

 

「那些就是所謂的彼岸花吧?很壯觀。」

 

「亡者在人世執念,或說怨念成為花的養分,因此長得很好,就是實在開太多了,到處都有,種類單一很容易看膩。」

 

律師一踏上岸的那一刻,衣著上的水瞬間退去,西裝再次恢復乾燥而筆挺,剛才狼狽模樣完全消失無蹤。

 

「楚江水只會留在楚江裡。」一身黏膩沉甸登時輕盈不少,律師活動伸展肢體。

 

「原來如此,真方便。」伊奈帆的身上也轉瞬全乾。不可思議之餘,想起剛剛律師落湯雞的樣子,濕漉漉的糾結金髮、皮膚上滾動的水珠與緊黏貼身的西裝白襯衫,無一不襯著這個人誘惑的身段,可惜濕身時間太短,不能繼續欣賞。

 

「……」律師看著伊奈帆一臉失落的模樣,不明所以,但總覺得是在想不該想的事,不悅地半瞇起綠眼。

 

他們沒能放鬆多久,天空在他們兩人上岸後黯淡下來,濃厚的雲層越疊越高,不再如剛才江上晴空萬里。

 

一股熱浪迎面襲來,挾帶炭屑灰燼,打得皮膚灼熱發燙,彼岸花都被刮得七零八落。伊奈帆看見遠處沖天烈焰,黑紅相間,明暗不定,天空的火燒雲連接著遍地赤紅花海,彷彿天地間都在燃燒。

 

「這一關是什麼?」伊奈帆抹掉額上大把的汗。空氣裡瀰漫難聞的燒焦氣味,沒走幾步路就熱到汗如雨下。

 

「從這股高熱與漫天的火光,看樣子是鑊湯地獄。」律師有條不紊地把被焚風颳亂的頭髮整理好,脫掉墨黑的西裝外套,定定看向界塚伊奈帆半晌,才面色嚴肅道:「這關審判殺人罪。刑罰是將罪人扔進裝著沸鐵的巨大鍋中。」

 

「一下子就從倉鼠籠變成這麼刺激的地獄啊……」

 

伊奈帆苦笑,感覺就算大律師再厲害,這關恐怕凶多吉少了。

 

伊奈帆有自覺,身為一個戰功赫赫、被稱作軍神的人,手上又怎麼可能不沾染鮮血呢?

 

律師顯然也想到這一點,只是默默地繼續前行,但越前進就越炎熱,甚至一旁路面不時有無法預測的火焰從地底噴發出。

 

「小心點,那是業火,被燒到的話很難熄滅,頗為麻煩。」律師拉過腳步不穩差點就變成烤肉的伊奈帆。

 

「這關看起來真的很地獄。」

 

遠處似有罪人受刑的淒厲慘叫傳來,此起彼落,分不清遠近及方位,無論氣氛與場面都很符合一般傳說中地獄的可怕印象。

 

「覺得不安嗎?」律師側目,心想界塚伊奈帆這下總該有點危機意識了吧?

 

伊奈帆抓抓自己的後腦勺,「說不緊張是假的,畢竟這些刑罰挺恐怖。但是只要你在身邊,我就不擔憂。」

 

律師理解成自己的辯護能力受到肯定,覺得應該要保持謙虛,不能因此自得,含蓄地咳了一下,清清喉嚨:「你可別把我當成每場都能勝訴。不過,你也不太用擔心,我會盡我一切努力讓你通過審判。」

 

「……」看律師又搞錯自己的重點,伊奈帆只是眼角含著淡淡笑意,腳步跟隨律師繼續前行。就是路很不好走,還要閃避業火,常常有驚無險。

 

律師四處張望,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岩盤,不會突然冒出火焰。

 

「怎麼了?要休息嗎?」

 

「你已經少掉整整十天,哪有時間休息?我是想看一下這關的起訴書,好了解你的罪行。」律師不悅地橫了伊奈帆一眼,坐到一塊平坦的岩塊上。

 

「原來還能先看?」

 

「畢竟也要給律師先做準備,但這很耗費精神力。別打擾我。」律師閉上眼睛,讓自己集中注意。

 

伊奈帆不理解運作機制,不知是否是某種神奇的心電感應?不過來到這裡後已經看過不少不可思議的事,對這些特異功能已經不會吃驚了。

 

律師進入冥想狀態,伊奈帆不敢打擾,只得在旁等待,安靜地端詳律師。

 

說起來,律師頭頂有幾根翹起來的髮毛,都不會垂下去,也許還兼某種天線功用,接收地獄的訊號?而且律師的頭髮很蓬鬆,捲度自然,看上去很軟很好摸,即使周遭的地獄光景駭人,也沒有被四處噴發的熊熊業火染上刺目的顏色,依然溫暖柔和,就像某個人從未改變的溫柔本質。

 

那副礙眼的面罩擋住了律師先生的面孔,伊奈帆產生一股衝動,想要摘下那半截面罩,想要看對方毫無保留的面孔,碰觸那個人的肌膚,如果自己能夠觸及到那一線明亮的光,那該有多好。

 

伊奈帆感覺自己渴望已久,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慢慢伸出手,越來越靠近毫無防備的人,就在離面罩不足一毫米,指尖卻硬生生停住了,定住許久,沒再前進一分,彷彿這距離是隔開了兩座高山的深淵。

 

片刻之後,專心致志的律師睜開眼睛,正對眼前超近距離的手指,不禁面露疑惑。

 

「怎麼了?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伊奈帆若無其事收回手,「這麼快就看完了?狀況怎麼樣?」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律師表情凝重。

 

「跟你想的一樣,所以很不妙嗎?」伊奈帆做好心理準備,希望狀況不要太糟糕。

 

律師搖搖頭,長嘆了一口氣,沉重道:「不……我沒看起訴書。」

 

「什麼?」伊奈帆一頭霧水。

 

「因為沒有起訴書。」

 

「這意思是……?」

 

律師直視伊奈帆,目光一歛,嚴肅地道:「儘管地球軍與火星軍立場不同,雙方在戰爭中都有不少人喪生,但你的戰鬥是為了保家衛國,也為了守護親人摯友,被視為大義之舉,所以你在戰場上所擊殺的任何人,沒有一個應該歸咎於你。」

 

律師似乎想到了什麼過往的事,克制了某些傷感,沉默片刻後站起身,拍拍落到身上的炭灰,這才緩和表情,唇角微揚:「那個難纏的判官也難得跟我有同樣共識。既然不起訴你,也就是你這關可以直接通過。」

 

「沒想到可以不受審。」還以為自己要倒大楣的伊奈帆感到有點意料之外。

 

話說回來,律師先生剛剛還裝模作樣,伊奈帆眉角微挑,發覺此人分明故意誤導他,讓他緊張一下。

 

「即使不用審判,我們還是得耗費一番功夫才能通過這裡,要抓緊時間趕路。」捉弄自己當事人的律師先生非但沒有任何反省之意,還表示不可以鬆懈。

 

伊奈帆覺得律師先生一再心心念念,強調通過審判的重要,他反而對此沒有太大切身感受。自己生前作為一個無神論者,也並不覺得有誰能審判他的什麼七大罪行。

 

「雖然這關為了所謂大義而免於究責。但是,其實我並沒有覺得戰場上的自己是如此偉大無私。」伊奈帆自嘲。

 

本來走在前方帶路的律師停住腳步,回身站到伊奈帆跟前,直視僅剩的單隻眼睛:「你不需要糾結這點,那些都已經過去,不是現在該煩惱的事。」

 

「是啊……」伊奈帆赤色的右眼略顯黯淡。

 

當他們終於抵達業火地獄的盡頭,出現在眼前的是另一片高聳沒入雲端的冰山及壯麗的峽谷,清透的藍色冷寂沉靜,與熊熊燃燒的赤黑色系有著極端巨大的反差。

 

伊奈帆對這片絕世風景無動於衷,照例詢問:「這一關是什麼?」

 

「寒冰地獄,審判的罪行是不義。但你被認定是死而義勇的貴人,而且在殺人地獄也因為大義而不問罪,所以不義這關不用擔心,一定沒你的事。」律師神情不像前幾關那樣緊繃,反而有一絲輕鬆,聲音也透著樂觀。

 

「希望如此。」看律師先生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樣,也讓伊奈帆安心不少。

 

不過須臾之後,兩人站在冰鑿的審判台上,主審五官王目光嚴峻地審視他們,一旁則是滔滔不絕唸著冰碑起訴書的判官。

 

「──綜上所述,被告界塚伊奈帆在種子島之戰,在未進一步確認清楚的情況下,便輕率襲擊了才剛幫助自己作戰,甚至救了丟卡利翁號全體成員的斯雷因.特洛耶特,顯為不義之舉。」

 

相較於判官的從容不迫,律師則顯得心浮氣躁,臉色很黑,在聆聽判官報告時,數次握緊拳頭,惡狠狠瞪向界塚伊奈帆,很像想用眼神把他生吞活剝。

 

伊奈帆僵硬地佇立在被告席,手腳不敢亂動,眼神不敢亂飄,人生一路傑出優異的他,過去幾乎沒有過類似這種經驗,就是那種……因為表現不佳,被學校老師叫去走廊罰站的感覺。

 

伊奈帆無比尷尬,比翻出小時候黑歷史還要尷尬,冷風颼颼,他忍不住抖了抖,但是比起嚴寒的氣溫,氣氛更為冰冷,此刻律師先生連跟他說一句話都不願意,讓他有點黯然。

 

律師甩甩頭,試圖收斂情緒振作,開始幫自己的當事人辯護,但他在這關的狀態非常不好,幾度講到咬牙切齒,言不由衷,演不出之前審判慷慨激昂、感人肺腑的激情,辯護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主審五官王冷厲地敲下冰錘,宣告界塚伊奈帆有罪,判處寒冰地獄服刑一個月。

 

界塚伊奈帆這個人沒什麼特別弱點,真要說的話,就只有怕冷這件事。以前小時候每到冬天就把自己裹成一層又一層的洋蔥,進入UFE服役以後,依舊不畏世俗眼光,在軍服裡側套上厚厚的羊毛衣,長度超出軍裝袖口,再加一件厚背心,儼然不太符合地球聯合軍軍神的英勇形象。所以這個寒冰地獄對他來說剛好就是最難熬的一關。

 

律師來到酷寒的冰牢前探望他的當事人,只見界塚伊奈帆慘無人色,全身結了層厚厚的白霜,靜靜窩在角落動也不動,挺像一條等著被漁市場拍賣的冰凍黑鮪魚。

 

「你還好嗎?」律師問候看似在學習羅丹沉思,實則差不多凍斃的界塚伊奈帆。不,早就已經死了,現在就算想死也死不了,才能確實受罪。

 

「沒問題,微涼而已。」本來專心當冰雕的伊奈帆一聽見律師先生的聲音,立刻抬起頭起身,結在身上的冰塊破碎,啪啦啪啦落了一地,還一臉若無其事表情。

 

「這座冰牢的溫度可是比南極還低。」律師斜瞥伊奈帆奮力維持沒不在乎的模樣,這個人的穿著是死前模樣,也就是機甲的戰鬥服,雖有一定的保暖防護效果,但在寒冰地獄裡可謂杯水車薪。

 

律師伸出手,輕輕撥動伊奈帆的頭髮,把他身上的冰霜拍乾淨,略有埋怨唸著:「你偶而也要動一動,看冰都結得這麼厚了,連睫毛上都是冰花。」

 

「那你呢?你不會冷嗎?」伊奈帆乖巧地聽從指示,轉身抬手,配合讓律師幫自己拍乾淨碎冰。

 

「沒問題,我出身寒帶地區,本來就比較耐冷。」律師仔細地把伊奈帆的服裝皺褶小縫隙都清理乾淨,至少看起來不那麼像冰凍鮪魚了。

 

「但這裡不是比南極更低溫嗎?」伊奈帆覺得律師先生也挺愛逞強,明明只穿著西裝套裝,同樣抖個不停。

 

「我受到的影響不大,畢竟受刑者不是我,而且我可不像你必須一直關在這裡。」律師嘆了口氣。

 

「我說過只要律師先生在,什麼都不需要擔心。不過……我想我多少能體會到某件事。」伊奈帆有感而發。

 

「體會什麼事?」律師納悶。

 

「我現在能了解被關在監牢裡,有人來探望時是什麼感受。」伊奈帆面露淡淡的微笑:「很高興,很期待,內心充滿溫暖,寒冷什麼都無所謂了。所以我想起我那時候每天都應該抽出時間去極密設施探望斯雷因.特洛耶特才對。」

 

「咳咳,你別把自己經驗套在別的地方,每個人狀況差很多的。再說你也不是那麼有空閒的人。」律師好像有點不自在,假裝不以為意地清清喉嚨。

 

律師看著伊奈帆的臉色極度蒼白,微低下頭,說話語調也變輕了:

 

「其實這關案件程度很簡單,本來不該失利的,我不應為了某些……小事,使情緒受到影響而失常。雖然基於對貴人的禮遇,這樣已經算是輕判,但時間的耗損還是相當大。」律師感到十分懊惱。

 

伊奈帆沒有半點責怪律師的意思,淡然道:「沒什麼,而且也還有幾天。更何況,無論我有再多正當理由,對於斯雷因.特洛耶特來說,我確實做了很過分的事,其實我也很過意不去。」

 

「……」律師沉默半晌,視線偏向一旁,輕聲說:「我想斯雷因.特洛耶特可以理解你在戰爭中,做出防禦性攻擊這種保守的選擇,畢竟前提也是為了守護公主跟親友……當然,他會不會生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過,我覺得他不會氣太久。」

 

「真的嗎?」伊奈帆右眼一亮,馬上追問:「你覺得斯雷因.特洛耶特氣消了嗎?」

 

「……我是說我覺得不會太久,又沒說是現在。」律師先生冷哼。


TBC


總覺得下一回寫不完囧


【奈因】與你同行(上)

1.最近上映電影《與神同行》PARO,設定採電影+原作漫畫+私設,東西參雜,用語混亂。

2.給沒看過的讀者簡介一下,死後審判題材,請當成奇幻文。

3.這個題材作為生賀好像怪怪的,所以不是生賀,況且,斯總2018生賀我364天前就發過了嘛!證據

4.這次兔沒空幫我取篇名,只好自己取,就用原PARO改個字吧。

 

 

界塚伊奈帆回過神來,KG-6已經成為廢鐵,於是他離開殘破不堪的橘色機體,走到一旁,默默注視這片烈焰,熊熊燃燒的火焰在漆黑的黑夜中格外刺目,讓他不適地瞇起右眼。

 

伊奈帆剛剛還在駕駛斯雷普尼爾作戰,敵人非常頑劣,還差點釀成大災禍,不過看樣子情況已經得到控制,剩下就是收拾善後了。

 

很快地支援的友軍抵達,在烈焰沖天的現場來回奔波,急切地把嚴重損壞的KG-6運走,伊奈帆走了幾步上前打招呼,但是那些人似乎太忙了,都沒人有空閒理會他,也一直沒有人回應他。伊奈帆開始察覺反常,平常這些同僚再忙也不至於看都不看他一眼,多少總會應聲一下。

 

「界塚伊奈帆。」

 

終於,有個人呼喚他的名字,一聽到這道聲音,伊奈帆立刻回身,一個身影不知何時佇立在近處。

 

對方金色的髮絲微微翹起,弧度柔軟自然,長度剛好蓋過後頸的白皙肌膚。身著合身西裝,站姿筆挺,顯得身段線條很是好看。可疑的是對方臉上戴著半截赤色面罩,嚴實蓋住了臉孔,藏在面罩下有雙上挑的眼眸,透著清澈的碧藍色,如同北歐森林裡最純淨湖泊的色彩。

 

伊奈帆像被定在那裡,右眼眨也不眨,愣愣凝視眼前的人,過了半晌,他剛想張口想說什麼,但對方已經先開口:

 

「恭喜你,依照預定,在凌晨3點17分順利死亡。」對方語調客氣,手上持著一塊木牌子,翻開一看,一面寫著『貴人』,接著翻開另一面,寫著『義』。

 

對方看到牌子揭示似乎很滿意,嘴角揚了起來,眼角也含著笑意:

 

「太好了,是貴人,而且死而義勇!上一次出現這麼珍貴的死人已經好多年了。不過對於英雄界塚伊奈帆而言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是說我死了?」伊奈帆面色沒有半點變化,淡淡問道。

 

「是的,你在剛才的爆炸中喪生了。」

 

所以現在的自己是鬼魂嗎?好像超出現代科學的領域,感覺有點超現實。相較於本人的冷靜,他身後的友軍似乎還處在失去界塚伊奈帆的慌張狀況,不停聯繫醫療救護事宜,一團亂地來回奔波,伊奈帆微微一頓,然後無視了紛亂的場景,沒有再多留戀一眼。

 

「原來如此,斯雷普尼爾承受不住Aldnoah動力爐外洩的衝擊也是正常的。」

 

「誰叫你老是倚賴舊型的KG-6,那個裝甲防護根本不足……咳嗯!」對方打住話頭,清了清嗓子,然後拿出了紙筆:

 

「不管怎麼樣,現在請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是結婚申請書嗎?」伊奈帆不知道對方想玩什麼花樣,但是他奉陪,面無表情地直接簽認。

 

「不。」對方搖頭,冷淡否定。對於伊奈帆簽字乾脆俐落,上挑的眼角微微瞇起:

 

「這是委任律師申請書。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辯護律師,你就是我的當事人。好了,時間無多,我們趕緊前往地府吧。」

 

伊奈帆滿心疑問,但來不及發問,一道比黑夜更加漆黑的縫隙在虛空中形成,隨著開口漸漸擴大,縫隙內吸力越來越強,彷彿一個見不到底的黑洞,伊奈帆覺得自己被無形的手捉住,完全無法掙扎地拖了進去。

 

等到伊奈帆再一次回過神,周遭的景物已經不是剛才的戰場。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點,周圍是一片祥和優美的風景,遍地開滿火紅的花,花瓣纖細,美得讓人怵目驚心。但伊奈帆毫無心思賞花,急忙尋找剛才那個穿著西裝的人,終於,當他穿過那片艷麗的花海,發現對方在一大片寬闊的水域前,正忙著鼓搗一艘小船,他快步走過去,引擎也正好發動,只得配合對方上船的指示。

 

戴半截面具的西裝男一邊駕船航行,一邊諄諄叮嚀:「這條三途之川雖然已經經過截彎取直的整治工程,不過河中還是很多暗流,也有許多凶惡水怪和無法投胎的孤魂野鬼,不要東張西望,或把頭手伸出船外,很危險的。」

 

「咳,那個……律師先生?」伊奈帆決定暫且這樣稱呼對方,「現在是什麼狀況,我還搞不清楚,可以說明一下嗎?」

 

一直全心忙著航行的律師動作停頓,回過頭,深深看了眼伊奈帆,才娓娓解說道:

 

「簡單來說,人死後要在49天內經過7次審判,仲裁生前犯下的罪,若能順利通過的話,就能重新轉世,再次進入輪迴。相反地,若不能在49天內通過審判,就得再花3年時間接受另外3次嚴格的審判,當然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就是在審判中被判罪,要在地獄中受苦服刑,直到刑滿,那可就不知道得花上幾年了,所以一定要避免那樣的狀況。」律師嚴肅說明。

 

「這裡是屬於十殿閻王的死後審判嗎?」伊奈帆多少知道一些宗教概念,所以對這種狀況不至於完全茫然,只是對於身為科學派不信奉宗教的自己會來到這種死後世界略感疑惑。但既然已經身處這裡,伊奈帆也坦然接受現狀。

 

「不過,律師先生看起來是西洋人,作風也有點洋派……跟這個東方信仰的陰間世界有點格格不入的感覺呢。」

 

「咳……雖然我本身不信仰這個宗教,不過我以前也住在日本幾年過,何況現在的日本也有很多世界各地的人生活,所以西洋白人在這裡並不稀奇。」律師解釋。

 

「此外,雖然這個宗教的審判制度十分古老,很多部分還非常守舊,不過近年隨著時代進步,陰間也經過一些司法改革,讓受審的被告也能得到公正的裁判及人權,因此,我現在是護送你前往審判的陰間使者,同時也是你的辯護律師。」

 

「原來是這樣,總覺得……沒有真實感。」伊奈帆低聲感嘆。

 

律師點點頭:「我理解,才剛死的人都難免有點適應不良,特別是像你這種瞬間死亡的狀況更常見,不容易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亡,需要比較多的時間調整心理,但這可是一種幸福。」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在意死後世界是怎麼樣的形式,我所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伊奈帆搖頭,注視律師的目光深邃而沉靜。

 

「這樣嗎?」然而律師沒有追問,只是轉過身,集中注意繼續駕船,一邊叮嚀:「現在才正要開始,在陰曹地府的一切都不能大意。」

 

話音才剛落,本來平穩的河面產生大量亂流,造成船體劇烈搖晃,兩人很難保持平衡,船底的水像被瞬間抽乾一樣,迅速消退,出現一個驚人的巨大水底洞穴,頃刻間船身失重,人船一起往下墜落。

 

「怎麼了?」伊奈帆感覺這個場景很超自然,像在看特效電影。

 

「抓緊。看來第一場審判要開始了。」律師面色凝重道。

 

伊奈帆腳底懸空,連同船一起墜到深穴底下,他立刻爬起來,第一時間趕忙尋找律師的身影,不過似乎不需要他擔心,對方不像他摔得一身狼狽,已經輕巧落地,站穩腳步,連身上都沒沾到多少水漬或灰塵,但伊奈帆還沒能鬆一口氣,緊接著又是一陣天搖地動,一個巨大石台自地下隆隆升起,而且不知什麼時候,台基上佇立了幾位穿著古代官服的人,肅然看著底下的伊奈帆與律師。

 

律師小聲提示伊奈帆:「處在最高位置,看起來十分威嚴的是地獄十王中的秦廣王,是暴力地獄的審判者,站在第二層的是判官,你的罪業都是由判官寫訴狀起訴。」

 

「我懂了,反正類似現代司法制度的法官與檢察官。」伊奈帆頷首。他同時發現身著東方古裝官服的判官是名挺拔高大的白種人,果然陰曹地府的歐美人士不少。

 

「總之,看起來你第一個被起訴的罪名是暴力。」

 

「看起來?」伊奈帆反問,為何使用這種不確定的詞彙。

 

「每個被告受審的罪名端看罪刑與各殿閻王的意志來決定,所以順序不一定。」

 

「原來在地獄也很隨興。」伊奈帆感嘆。。

 

秦廣王清了清喉嚨,環視四周,沉聲下令:

 

「被告、辯護律師與判官都到齊了,那麼本王宣布審判開始!」

 

伊奈帆抓了下後腦勺,只覺得自己很像在演出什麼大戲,卻不知道自己此時該做什麼事,在律師不斷用眼神示意,還咳了咳,才慢悠悠地站到一個看起來像是被告席的位置上。

 

判官眼神凌厲地掃視台下兩人,展開手上的石板起訴書,朗聲宣讀內容:「查被告界塚伊奈帆平日沒有犯下特別嚴重的暴力罪刑,但是在幼年時期,曾經有一次因為與其他孩童起衝突,便於半夜三更,四下無人時挖坑設下陷阱,誘使那些孩童於追逐時跌入,不僅如此,還用石塊砸傷跌落坑內之孩童。被告當時年紀雖小,所用手段卻十分殘暴,出手不知輕重,使那些孩童多處受傷,甚至導致骨折。」

 

在主審台與被告席之間有一塊石板地,底下的石塊隆起,就像剛剛形成審判基台一般自己動了起來,改變樣貌,化為一個個人形,隨著判官唸出一字一句,石像便自動演示還原出當時的情境,幼年的伊奈帆石像是如何謀畫引誘那些孩童跌入陷阱並加以攻擊。

 

「……」伊奈帆看著本應無生命的石塊活靈活現演譯,奇妙的景象讓他嘖嘖稱奇。不過對於訴狀內容,卻忍不住眉角微抽,無言以對,這種小時候童年時期的事情竟然還要追究,實在有點離譜,果真十分古板。

 

「那是業鏡,可以映出生前做過的事。但是一生所犯罪業,在陰間沒有追溯期限,也沒有什麼未成年犯罪不追究的條款。」像是看穿伊奈帆內心在想什麼,律師雲淡風輕,顯然見怪不怪。

 

「……」伊奈帆對地府追根究柢的精神相當佩服,但這種陳年黑歷史被翻出來算總帳,還被一堆人圍觀,不禁產生強烈尷尬感,面色難免有點不好看。

 

判官將罪狀宣讀完,朗朗唸出:「綜上所犯之事,對被告界塚伊奈帆求處五十年巨石擊身之邢。」

 

話音一落,現場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律師轉過頭,很好意地向一旁伊奈帆解說:「意思就是讓犯人被暴力地獄裡漫天亂飛的巨石砸擊,判刑多久就被砸多久,必須強調的是,你已經死了,所以在這裡不會被砸死,只會不斷受苦。」

 

「感謝你親切的說明,我也大致可以從名稱推敲狀況。」伊奈帆面無表情,果然是很暴力的刑罰。

 

位在審判之位的秦廣王面色一冷,沉聲道:「判官,現在審判的對象是貴人,並且犯事內容及刑期顯然不成比例,請謹慎量刑。」

 

判官咳了咳,連忙修正失誤:「抱歉,的確求刑過重,更正為請求判處五年石擊之邢。」

 

「……」界塚伊奈帆再次覺得地府似乎有點隨便。

 

「被告律師現在開始辯護。」律師沒有讓伊奈帆難堪太久,他向前一步,挺直背脊,昂起下巴,使他看起來很有氣勢。

 

「當年界塚伊奈帆會做出這樣的行為,是因為在孤兒院受到比他年長的孩童欺負,當時的他年幼瘦小,胞姊界塚雪若不在身邊,便隻身一人,難以抵抗,即使向成年人反應也遭漠視,無法得到保護而經常受傷,所以界塚伊奈帆在孤立無援的處境之下,只得使用陷阱對付那些孩童,所作所為應算為正當防衛。」

 

業鏡石像隨著律師振振有詞的發言,重新活動起來,演出當時伊奈帆身陷的困境。

 

判官拒絕接受這番說詞:「被告不只是用陷阱困住那些孩童,還以石塊殘酷攻擊了對方,造成更大的傷害,這已經超過了防衛的範圍。」

 

律師理搖頭,理直氣壯反駁:「界塚伊奈帆不僅僅只是反擊被欺負的狀況,最主要是因為孩童們威脅要傷害界塚雪,所以為了保護與自己相依為命的至親,才會出此下策,並非出於一種惡質的報復。」

 

秦廣王沉吟,把視線投到被告席,質問當事人:「界塚伊奈帆,你是為了讓親生姐姐杜絕危險,排除潛在的威脅,所以先下手為強,也因此還特別下重手嗎?」

 

「若有人想傷害我重要的人,我絕對不能原諒,也不會放過。」界塚伊奈帆淡淡回答,眼中的溫度卻很低。

 

「我知道你只是想守護界塚雪小姐,但措辭太強硬了,要用比較委婉的說法。」律師在旁用手肘頂了頂伊奈帆,小聲提醒,萬一給秦廣王印象不好就糟了。

 

「我只是說出事實,無論幼時還是現在皆然。」伊奈帆毫無反省之意看著律師。正因他的態度如此輕描淡寫,卻也顯得理所當然,打從心底認定。

 

律師不太滿意,覺得伊奈帆過於耿直,這樣可不利於審判,他得想辦法補救一下。

 

「庭上,剛才判官也提到,界塚伊奈帆平日並無重大暴行,自從搬離孤兒院後,也未再犯下傷人行為。此外,雖然那時孩童受傷,但是很快康復,並未留下什麼後遺症,更重要的是,孩童們因此學習到不該隨便對他人施暴,更不該欺負弱小,所以界塚伊奈帆不僅透過反抗保護了自己與姐姐,還使這些孩童趁機會反省及得到正確教育,根本不能叫做罪行。」

 

律師聲音鏗鏘有力,語氣更是誠懇真摯,每句話抑揚頓挫,聽起來很激勵人心,不僅減低暴行破壞程度,甚至說成對他人的成長很有幫助。

 

「……」伊奈帆不禁讚嘆,他的律師真是能言善道,他肯定沒辦法替自己辯護得如此美化,感覺能把黑的講成白的,死的講成活的。

 

律師趁勝追擊,吸了口氣,用充滿感情與沉痛的口吻道:「而且界塚伊奈帆在懵懂的年幼時期就能一心為家人安危著想,如此可貴的情操,怎麼可以過度苛責呢?」

 

「……」伊奈帆眨眨右眼,快要連他都被這麼偉大的自己給感動了。

 

律師的辯護顯然奏效,秦廣王被打動了,看向伊奈帆的眼神已不像一開始嚴厲,伸手摸了摸長長的鬍子,緩緩道:

 

「陰間律法第二條第六項,被告之暴行,若非出於滿足私慾,而是為了保護他人之善意,可減輕其罪業,本王審酌被告之行為程度與動機,兩者足以相抵,因此本王宣告:被告界塚伊奈帆無罪!」

 

秦廣王高高舉起石槌,重重敲下,一錘定音。判官雖面露不滿,但躬身服從判決,結束這場庭審,一轉身,身影便消失於高聳的石台上,碁岩再度震動,漸漸下沉,恢復為原來的地形樣貌。

 

兩人回到小船上,漸漸上升的水位將他們重新送回河面。

 

「你真是辯才無礙。」伊奈帆淡淡微笑,律師先生在辯護時的風采,他彷彿又看見那個站在薇瑟帝國頂點發號施令,令所有火星貴族折服的身影。

 

律師搖搖頭,「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主要也是因為你本身沒有什麼過份的暴行。而且這才第一關而已,不可能每次都這麼順利,每一場審判都必須全力以赴,也請你配合我,你的過去有什麼是我必須知道的,也請勿隱瞞。」

 

伊奈帆反問:「律師先生為什麼要致力幫我通過審判呢?我在這裡一無所有,可無法付得起律師費用。」說來他壓根連陰間的訴訟行情是多少都不知道。

 

「除了提過被告也有辯護的權利,我幫助死者通過審判,也能得到好處。」

 

「什麼好處?」

 

「幫助一定數量的死者通過審判後,我也能夠投胎轉世,而且還能夠自己選擇。」

 

「原來你也常幫別人辯護。那你一定是地獄的常勝律師,判官也必然對你咬牙切齒。」

 

「咳……律師與判官只是立場不同,各司其職而已。況且,我也早已習慣被討厭了,這沒什麼。」律師自我解嘲。

 

「我不討厭你。」伊奈帆嚴肅聲明。

 

「你是被告,又不是判官。」律師白了他一眼,討厭自己的辯護律師又沒有意義。

 

「那麼,到下一關還有多久呢?」伊奈帆問。

 

「你希望快一點渡河嗎?」

 

「不。」伊奈帆搖頭。

 

雖然這是條冥界之河,但伊奈帆覺得,在這艘小船上,只有他跟律師先生兩人,周圍風景其實也算得上宜人,江水中聽說有怪物,但他會很安分,絕不把頭手伸出船外。

 

「我希望這條三途之川越寬越好,最好看不見盡頭。」伊奈帆望向還沒看到邊際,彷彿一片汪洋的江面。

 

「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大部分的人都覺得渡河很煎熬,希望能快一些。不過很可惜,不管你再怎麼樣拖延,也無法逃避審判。更何況延遲對你百害而無一利,尤其地府與現實世界的時間不太一樣,陽間的四十九天,陰間眨眼就過了,事實上我們時間很緊湊,沒在時限內完成審判可不行。」律師語重心長地勸導,理解方向錯誤。

 

「我明白。」伊奈帆頓了頓,沒有為自己澄清。

 

「此外,雖然我們仍在水上航行,但跟先前不一樣,現在應該已經不在三途川,而是楚江河。」

 

「什麼?」伊奈帆微感意外。

 

江面再度起了漣漪,形成了巨大的漩渦,但跟剛剛往下掉的情況不同,從漩渦中心升起一個檀木製成的寬廣平台,有天頂,有桌椅,兩側擺設裊裊焚香,像是一艘能在水上乘涼賞月的畫舫,又像一座用來聆聽絲竹詩歌的涼亭,風雅別致,完全不像肅穆的審判場所。

 

一個慈祥和藹的老婆婆端坐在中央主位,判官恭敬地侍立前側,已將對罪人的控訴準備妥當。

 

「這一關是什麼?」伊奈帆問道,這裡的氣氛與上一關完全不同。

 

「楚江王的怠惰地獄。這關處罰生前懶惰之人,因此刑罰是在輪軸不斷轉動的巨大圓圈中奔跑,若是跑不動就會被橫亙其中的扇葉輾壓過去。」

 

「怎麼感覺好像倉鼠……不過,地府律法真是太嚴格了,居然連懶都有罪。」伊奈帆有感而發,著實覺得要過這七關很不容易。

 

「浪費生命的罪可是很重的。」律師思考過關的對策,抬眼看向當事人:「所以你過去有什麼偷懶行為?」

 

「這個……」伊奈帆有點汗顏,任誰多多少少都會有蹉跎光陰的時候吧?叫他想也想不出來啊!

 

「好吧,反正看判官怎麼起訴你。」律師嘆了口氣,準備兵來將擋,見招拆招。

 

判官往前一站,橫了律師一眼,目光不太和善,刷一聲展開竹簡訴狀,開始誦讀:「被告界塚伊奈帆在生前最後一戰,搭乘專用機體斯雷普尼爾擊敗敵人,在完成任務之後,原本應有足夠時間撤離,避免被外洩Aldnoah之力的爆炸牽連,卻沒有積極作為,導致被告捲入爆炸死亡,浪費生命的行為罪證確鑿。」

 

這一關的業鏡是一片水幕,在一片直立而起的透明水牆上映照伊奈帆在打敗敵人之後,將抑制裝置架設到Aldnoah動力爐上,雖已壓制住最嚴重的災害,但驚人的能量仍持續外洩,KG-6卻沒有依照原來的作戰計畫,以最快速度撤退,甚至停下了腳步。

 

「據我所知我的死亡沒有延誤,總不能要我在準點時辰死亡,又嫌我沒有努力逃跑浪費生命。」伊奈帆感到做人真難。

 

判官搖頭,一口駁回:「這是兩回事,不可混為一談,在那種情況依然應盡力撤退。界塚伊奈帆本來設定的死因是病死,所以應為撤退到一半時,因平日精神壓力過大,引發急性胃潰瘍,導致失血性休克去世。」

 

「……我可以還是選被炸死嗎?」伊奈帆的內心微微脫力。



TBC

【奈因】籠中薔薇07

 前文:籠中薔薇 01  02  03  04  05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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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伊奈帆看『斯萊恩』對新床沒有嫌棄,囑咐若有意見要馬上反應後便起身準備餐點。界塚雪不久後回到家,一看到新的沙發床就興奮地跳上去,很沒樣子地滾來滾去。很快地,親愛弟弟就走過來制止這種毫無規矩的行為,她才一臉遺憾、戀戀不捨地爬起來,嘴裡碎碎唸著埋怨奈君管得太嚴格。斯雷因禁不住莞爾,覺得這對姊弟感情真的很要好,身為獨子的自己沒有體驗過這種手足之情,感覺十分羨慕。

 

但斯雷因想到這裡的界塚雪快樂開朗,看不到一點憂愁,但現實中的界塚雪卻是抑鬱寡歡,愁眉苦臉,強烈對比讓斯雷因臉色暗了下來。

 

享用完豐富的晚餐,界塚雪準備新聞一播報結束就立刻霸佔電視看劇,伊奈帆則收拾完餐桌,排出一盤西洋象棋盤,打算來個飯後的腦力激盪,看起來在伊奈帆自家中也延續了極密設施時的活動。

 

斯雷因注視這組黑色與白色的旗子,懷念感油然而生,一直以來都是他與界塚伊奈帆對弈,但是這盤棋現在屬於『斯雷因』,他只能在旁觀看。斯雷因轉頭,那個精神型Aldnoah還在跟界塚雪一起看新聞,好像對電視特別有興趣。

 

然而剛排好棋子,伊奈帆的行動電話又響了起來。

 

休閒時間被打擾。伊奈帆的目光似乎有些微不愉快,低頭看了眼來電,很快接通。伊奈帆的通話風格仍然簡短明快,迅速收了線表示必須出門一趟,處理臨時公務,套上軍裝隨即俐落地出門。

 

「唉,明明早就下班了,UFE到底把奈君當什麼啊。」界塚雪看到親愛的弟弟急匆匆出門,很是忿忿不平。

 

「不過,伊奈帆以前不常在夜晚加班,這幾天倒好像常常接到工作電話……」『斯雷因』沉吟。

 

又是臨時事務,斯雷因若有所思,在夢境裡還會有什麼臨時事情要忙呢?而且伊奈帆那面無表情臉看上去好像比平常還要嚴肅一些。

 

「剛剛晚餐太美味,吃得太飽,我想去飯後散步一下幫助消化。」斯雷因編了基本屬實的理由,也準備緊跟蹤在伊奈帆後。

 

不過他才一踏出家門,就在階梯上一腳踩空,摔得四腳朝天,斯雷因疼得齜牙咧嘴。雖然對進出界塚宅沒有很熟,他記得門口有三階樓梯,怎麼忽然少了一階,還是他記錯了?等他爬起來,伊奈帆早就無影無蹤,只好望著夜空扼腕。

 

夜深時分,『界塚雪』與『斯雷因』早已經就寢休息,伊奈帆才返家。一進門,發現『斯萊恩』還醒著,抱著膝蓋靜靜縮在沙發床邊,眨著晶亮的碧色眼睛,昏暗的光線下有種懾人魂魄的氣勢,卻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孤寂感。

 

「怎麼還醒著?睡不著嗎?」伊奈帆有些困惑地問:「或者新沙發床果然不合用,這樣的話我明天就跟廠商換貨。」

 

「不……只是我之前養成了某些習慣,不知為何也還沒有改掉。」斯雷因歪著頭反問:「工作處理完了嗎?你好像總是很忙碌的樣子。」

 

「還好,工作就是這樣,暫時沒有特別的狀況。」伊奈帆看上去有些疲倦,走到桌子前,看到出門前排好的那盤棋還在,一晚上都沒有人去動。

 

「暫時睡不著的話,陪我下盤棋?」

 

「真有興致,工作晚歸,早點休息比較好?」

 

「對於我來說,這就是休息。」伊奈帆微笑道。

 

「你習慣把動腦當作休息嗎?」斯雷因雖然這麼吐槽,卻很配合地快速爬起來,坐到伊奈帆的對面。

 

「過獎,這稱不上動腦,還是其實你擔心會輸給我?需不需要我先讓幾子?」伊奈帆輕而易舉反擊對方的挖苦。

 

「不需要,謝謝!」斯雷因.特洛耶特總是很容易被界塚伊奈帆激怒。

 

久違的棋局在詭譎的情況下展開,斯雷因情緒興奮,想起自己剛被拘禁在極密設施時,原本對下國際象棋沒有興趣,伊奈帆想方設法勾起他的下棋意願。對比現在差異還真大,都是被這顆橙子影響的,不過現在沒有精力細思自身轉變,兩人再次對弈,斯雷因感到體內血液流速加快,久久平歇的鬥智又再度激昂起來。

 

只是儘管他聚精會神迎戰,使出渾身解數,最後還是一如往常,在伊奈帆超凡的攻勢下輸得一敗塗地。斯雷因死盯著勝負已分的棋盤,深受打擊,自己竟連睡夢中的伊奈帆也贏不了,難不成真像對方講的,跟他下棋不需要用到腦力?

 

贏棋的伊奈帆倒跟平常一樣沒有特別反應,只是難得地微揚起眉梢,含著淺笑道:

 

「不知為何,和你下棋有種奇妙的懷念感,總讓我想起了以前在極密設施跟斯雷因下棋的情景。」

 

斯雷因默然半晌,低聲道:「為何是懷念在極密設施的時候?你平常不是也跟『斯雷因』下棋嗎?」

 

「是的,不過因為『斯雷因』比起在極密設施時棋藝進步許多,現在要贏他可沒有這麼容易,甚至還經常贏過我。」

 

斯雷因再度遭到晴天霹靂,真沒想到那個精神型Aldnoah棋力也不可小覷,可以下贏界塚伊奈帆。

 

「所以跟在極密設施的斯雷因.特洛耶特對弈,可以得到比較多打敗對手的成就感?」斯雷因額角抽了抽。

 

「打敗他的成就感?不,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伊奈帆對這個解釋搖搖頭。

 

「那時候斯雷因雖然沒有贏棋,偶而輸了還會沮喪彆扭,卻從不退縮,總是很努力,一次又一次地迎向挑戰,我一直很佩服他這點。現在跟『斯雷因』下棋,大概是旗鼓相當的關係,反而沒有感覺到像之前那樣強的毅力與執著了。」伊奈帆莞爾。

 

「在無盡的作戰行動、UFE長官的無理要求,和各種討人厭的工作與人際緊張的日子裡,抽空到極密設施跟斯雷因下一盤棋,早已變成我最期待的事。」

 

「與其大費周章找一個囚犯對弈,你明明可以找到更多也更好的下棋對象。」

 

「跟知名棋士切磋棋藝不是我想要的,對於我來說,我喜歡跟斯雷因下棋,我努力作戰,也是想要保住那最微不足道的快樂。」

 

「我想……也許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想法也跟你差不多吧。」斯雷因長長呼了一口氣,他無法直接回應伊奈帆,只能讓某些心底話哽在喉嚨。

 

──我也是啊,從本來對未來了無生趣,不知何時,我開始期待你的到來,期待與你下棋,那就是我所能抓到最微小的幸福時刻。

 

斯雷因胸口又緊又熱,忍不住將胸口衣物抓皺成一團。自從父親死亡,他被迫離開火星與艾瑟依拉姆公主,成為一個倍受欺凌的下人,一直走過戰爭,站到火星軍的頂點也感覺不到快樂。直到在極密設施與界塚伊奈帆面對面為止,不需煩惱過往痛苦,只要透過棋盤較勁,想著如何與可惡的宿敵一決雌雄,就已經足夠了。

 

伊奈帆思索了半晌,又道:「不過若要說勝負不重要也不盡然,我覺得欣賞輸棋的斯雷因.特洛耶特懊惱不服氣的表情,也十分有樂趣。」

 

「咳嗯!」斯雷因再次有股衝動想一槍轟了對方。

 

「要再下一盤嗎?」伊奈帆再度邀請。

 

斯雷因搖搖頭,伊奈帆的下棋動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重點是現在自己抓住一個空檔,沒有其他人打擾,伊奈帆處於放鬆狀態地與自己對話,看來是個絕佳托出實情的時機。

 

斯雷因明白這個夢境或許能夠影響現實,能夠讓很多不必要的地火爭鬥逐漸平息,伊奈帆不用再為此親上戰場冒險。所以斯雷因覺得應該讓伊奈帆了解實情後自己做出選擇。如果伊奈帆覺得這個夢境值得繼續,他也不會有所怨言地陪著一起沉睡下去。若伊奈帆覺得應該醒來自力面對現實,那麼就結束在這裡的一切。

 

斯雷因深深吸了口氣,道:「界塚伊奈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可能很難相信,現在在這裡的一切都很美好,但是實際上並不是你以為的這樣,這裡只是一個……」

 

「那是怎麼一回事?」斯雷因還沒講下去,伊奈帆就突然發現了什麼,一把捉住斯雷因的手腕翻轉過來查看,臉上表情難得掛著不快,連語氣溫度也跟著下降。

 

「你受傷了?」伊奈帆聲音低沉,暗紅色的瞳孔有些冷然。剛才因為角度跟光線沒注意到,現在才發現對方的手腕下方有塊青紫傷痕。

 

「沒事,只是晚上時跌倒撞到,沒有大礙。」斯雷因連忙解釋,想要抽回手,卻發現被對方緊緊握住,力道強勁。

 

「太不小心了。」伊奈帆仍然沉著一張臉。

 

「只是一時沒注意台階數,腳步好像踩空了。」斯雷因有點汗顏,打死不交代是自己打算跟蹤對方結果腳滑跌跤。

 

伊奈帆聽了微微頓住,好像想到了什麼,語氣柔和了些:

 

「走路要看清楚路,尤其是晚上,很容易跌倒。而且你受傷以後也沒好好擦藥,這樣可不行,就算只是破皮也要立刻處理。」說著轉身拿出醫藥箱替他上藥,仔細包紮。

 

「謝謝。」斯雷因道謝,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覺得剛剛伊奈帆身上似乎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力。

 

「不客氣。」伊奈帆卻沒有鬆開斯雷因的手,反而一握緊拉到眼前,眨著右眼不發一語,近距離緊盯著那隻手腕,好像怕漏看什麼似地觀察,還不時惦一惦,量一量,表情若有所思。

 

「界塚伊奈帆?怎麼了嗎?」斯雷因額頭冒出細汗,難道這顆橙子看出什麼了嗎?

 

「是伊奈帆。」淡定糾正稱呼,終於鬆開了斯雷因的手,「忙碌了一天,明天還得繼續上班,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吧。」

 

「晚安。」斯雷因看著伊奈帆簡單漱洗一番後也回房休息,也只好回到沙發床上,覺得自己今晚大概很難睡著吧。

 

隔天的早餐比前一天更加豐盛,似乎是因為伊奈帆覺得『斯萊恩』體格低於標準,所以特地加菜,讓界塚雪驚喜了一番。用餐過後界塚姊弟先後出門上班,斯雷因也再次前往網文定食屋。

 

已經用不著眼鏡了。斯雷因把那副眼鏡掛回店門口的吉祥物人偶,還回去是因為沒有喬裝效果,絕不是因為伊奈帆嫌棄不好看,不過他左看右看,感覺顏色與款式也不會很土氣?不禁覺得伊奈帆要求太高了。

 

斯雷因還沒腹誹完某顆橙子,忽然發現眼前的人偶有點透明,再定睛一看,好像又還好。

「怎麼回事……?」是光線問題?還是自己眼花看錯了?斯雷因揉揉眼睛,心底冒出一絲疑惑。

 

幫忙定食屋的工作比起前一天更得心應手,有點空閒時,就邊整理邊聽著電視播報新聞,播到叛黨和談進度時,就忍不住多瞄幾眼電視螢幕。斯雷因心知和談不容易,短短幾天內也難有顯著進展,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想看看有無最新消息。

 

中午時分,伊奈帆又再度出現,幫在家的『斯雷因』外帶餐點,只是這次甚至才剛點好餐,還沒與加姆與韻子寒暄幾句,連環奪命扣的電話就又響了起來,面部動態不太更新的伊奈帆也難得顯露無奈,只好再次拜託『斯萊恩』幫他外送。

 

斯雷因一口答應,正好假借送餐名義,默不作聲跟蹤伊奈帆,想看他在夢境裡到底搞什麼飛機?

 

為了怕被發現,斯雷因保持著相當距離,只見伊奈帆拐進街道深處,越走越偏僻,明明是中午,光線卻越來越暗,而附近的地形與建築也有許多損毀。

 

斯雷因越跟蹤越疑惑,新蘆原有這樣的地方嗎?為什麼界塚伊奈帆要來這裡?

 

伊奈帆拐過一台廢棄販賣機,進入一棟空無一人的建築,順著安全階梯爬到較高樓層,似乎有另外一個人已經在黑暗陰影處等待。建築內沒有電力也沒有燈光,斯雷因看不出到底是誰,只曉得伊奈帆壓低了聲音說話,而且語氣凝重。

 

距離過於遙遠聽不清,從底下也難以看見對方,斯雷因認為必須冒險再靠近一點,於是也躡手躡腳爬上樓。隨著慢慢接近,終於隱隱約約聽到伊奈帆提到什麼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伊奈帆想做什麼?然而對方卻沉默不語。

 

當斯雷因還想再靠近,這時卻覺得周圍有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斯雷因眼角餘光瞄到建築物外,剛剛那台廢棄販賣機在他眼前漸漸變得半透明。

 

「!」斯雷因愣住,又眼花了不成?正想再繼續前進,腳底下卻突然一空,失去地面支撐,整個人往下掉。

 

「啊!」這次踩空的原因不是失足,斯雷因不知一塊地面怎麼會莫名其妙消失,幸而不見的範圍不大,他迅速攀住一處伸手可及的邊緣才不至於墜樓。

 

這動靜自然驚動不遠處的伊奈帆,不假思索立刻跑過去將他拉起來。

 

「你還好吧?有受傷嗎?」伊奈帆迅速查看斯雷因身體狀況,再三詢問有沒有受到傷害,很不放心地從頭打量到腳。

 

「我沒事。」斯雷因爬起來,不知道夢中摔死會怎麼樣。

 

「你不是要幫忙外送嗎?怎麼跑到這個地方?」確認斯雷因沒有大礙以後,伊奈帆沉下目光質問。

 

「我不小心轉錯彎迷路,不自覺走到這裡……」斯雷因就算再擅長撒謊,這種狀況也很難編出像樣的理由。

 

「……」伊奈帆沒有深究,只道:「這附近建築物老舊,已被列為危樓,改建前隨時會崩塌,不要再接近這裡。」

 

老舊崩塌?斯雷因覺得伊奈帆的藉口也高明不到哪裡去,但他也並未去質疑對方的說詞。望向剛才的陰影深處,剛才潛藏在黑影中的人早已消失。再四處張望,也沒辦法有什麼發現。

 

「不用擔心,其他地方應該還不會崩塌,暫時不會有危險。」伊奈帆以為對方還餘悸猶存,溫和安撫。

 

「謝謝你,那麼我就外送去了……對了,定食屋便當!」斯雷因猛然想起他掉落在旁的袋子,趕緊撿回來查看,確認裡面包裝沒有破損,不過內部經過大幅度晃蕩,大概就不怎麼好看了。

 

「還好今天是咖哩飯,本來就要攪拌的,就算裡面糊成一團也比較不要緊吧?」

 

「不行,回定食屋換。」伊奈帆嚴肅表示絕對不能同意掉落過地上的東西給『斯雷因』吃。

 

「……」日本人真嚴格。斯雷因覺得就算自己吃也無所謂,但在伊奈帆堅持下,只好乖乖返回定食屋換餐。在離開之前,斯雷因特地看了一眼原本販賣機的位置,那裡已經空無一物。

 

***

 

耶賀賴蒼真進入病房,查看儀表,兩人健康狀況沒有變化,腦波讀數也一如往常,但依然沒有回復意識,嘆了一口氣,按時替他們兩人注射補充營養劑。

 

「雪小姐真的一直寸步不離守在病房,也實在辛苦了。」耶賀賴蒼真感覺很心疼。她近日身體瘦了很多,情緒一直很憂鬱,一點也沒有之前健康活潑的模樣。

 

「嗯……」界塚雪只是低聲應道,她已經低落到沒心思跟醫生寒暄。

 

「不過,我發現比起伊奈帆君,妳好像更常查看斯雷因的狀況。特別是……很關心聯結斯雷因跟伊奈帆意識的連線。」耶賀賴蒼真直視界塚雪。

 

「畢竟,斯雷因.特洛耶特是喚醒奈君的重要人物。」界塚雪終於抬起頭,目光閃爍了一下。

 

「是啊……」耶賀賴蒼真不置可否,沒有再多問什麼。

 

過了一段令人不安的靜默,界塚雪才又再度開口:「耶賀賴醫師,我想請教,如果……連接他們兩人意識的線路斷了或被拔掉了,會發生什麼狀況?」

 

耶賀賴蒼真看著界塚雪片刻,才開口回答:「我不是開發裝置的人,但依照設計,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意識恐怕會留在界塚伊奈帆的大腦裡。不過,妳問這些做什麼呢?」

 

「沒什麼,我只是好奇問問。」界塚雪疲倦地笑了笑。

 

 

「……」

 

『斯雷因.特洛耶特』此刻正端坐家中觀賞電視,然而螢幕中播放的卻是氣氛沉重的Aldnoah設施病房。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界塚宅中,成天對著電視,很少離開屋子,反正對於他而言,在意識世界裡的哪個角落都差不多。

 

在此刻直播的病房畫面裡,耶賀賴蒼真沒有再繼續追問界塚雪什麼,禮貌性點點頭,離開病房去取其他的醫療藥劑,只剩界塚雪繼續看著裝置儀器,若有所思。

 

『斯雷因』雖是精神型Aldnoah,但不擅長人類複雜的心理,但是看起來不管夢境裡或夢境外,本尊所處的狀況複雜難測。他沉默地轉到一般電視頻道,繼續收看別的節目。沒隔多久,聽到外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

 

「我來外送了。」斯雷因走了進來,把重新打包的咖哩放到餐桌上,看到精神型山寨一如既往穿著淺藍休閒服守在電視機前面。

 

「你好像也挺關心現實世界的事?」斯雷因問道。

 

『斯雷因』回答:「與其食用人類的食物飯菜,我更需要的是精神食糧,而這些電視節目也是其中一種形態。當然,也不一定非是新聞不可,各式各樣的節目都可以,不過若是透過新聞時事,也能確認自己Aldnoah之力對現實世界的影響。」

 

「原來如此。不過雖然飯菜對你可有可無,界塚伊奈帆準備的咖哩你還是要吃完才行。」斯雷因發現這個Aldnoah成為電視兒童的原因其來有自。不知道對方平常都是以怎樣地的眼光注視現實世界呢?

 

斯雷因打開擺好兩人份豬排咖哩定食,覺得今天的口味比較能接受。

 

「伊奈帆今天也有事務嗎?」『斯雷因』來到餐桌前準備用餐。

 

「是的。在某些物體會不斷消失不見的情況下,他的臨時事務電話似乎總會突然冒出來。」斯雷因意有所指。

 

「我仔細回想,自從來到這裡以後,每當我想告訴界塚伊奈帆現實世界真相的時候,都會恰巧被一些其他狀況打斷,一開始我以為只是巧合,但看來並非如此。不管他是下意識這麼做,還是刻意為之,我猜想……他在迴避面對現實。」

 

「你懷疑伊奈帆其實已經有所察覺夢與現實的不同,仍想繼續這個夢境嗎?」『斯雷因』疑問。

 

斯雷因想了想道:「我只知道他需要時間去處理某件事,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到底是什麼呢?如果不解決的話,界塚伊奈帆就會繼續賴床下去吧?所以如果你知道什麼情報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伊奈帆的心防一直堅不可摧,沒有向我透漏過有什麼非完成不可的重要任務。反正,他不醒也是保持目前這樣。」『斯雷因』想起先前看見病房中,界塚雪與耶賀賴蒼真交談的狀況,反問本尊:「倒你所想完成的任務,萬一失敗時候,你有想過你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我能完成到這裡該做的事情就足夠了。」斯雷因很認真地對眼前的精神型Aldnoah道。

 

「……」『斯雷因』注視本尊。過去以來,他奉命在精神世界裡化身為攻擊目標的弱點,所以以往對方看到他的反應必然是厭惡、憎恨與恐懼交雜,毫無例外。因此當界塚伊奈帆在夢裡看到他時,不僅沒有這些反應,甚至還對他十分溫柔,關懷有加,著實讓他非常困惑,懷疑自己能力哪裡出了問題。

而能跟他所化身對象的本尊對話更是極度罕見的狀況,就算在特殊情況下遇到,也都是十分不愉快與充滿敵意,而斯雷因.特洛耶特卻能與他和平相處。

 

真的是非常有趣的兩個人。

 

「我讀不到伊奈帆的內心,無法告訴你什麼情報,但也許有別人可以。」『斯雷因』抬手,指尖微指,電視上頻道切換。

 

 

***

 

斯雷因不知道在病房裡發生了什麼狀況,當他看見時,界塚雪的手握在聯結意識的線路上,躺在床上的本體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

 

發現異狀的耶賀賴醫師以最快速度衝進病房,嚴厲制止道:

 

「界塚雪小姐,你在做什麼?妳想拔了聯結線路嗎?」耶賀賴醫師緊張地盯著界塚雪的手,那並不是單純觸摸或是想將管線扶好的姿勢,「這麼做不僅僅是斯雷因.特洛耶特,連伊奈帆都會喪失醒來的希望。」

 

「那也是奈君還有可能醒來的情況。」界塚雪臉上很冷靜,一點都沒有不當行為被抓到的驚慌與罪惡感。

 

「耶賀賴醫師,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實情?您說他在叛軍掃蕩作戰中沒有受傷,但是,之前戰爭中所受到的傷害呢?奈君總是隱瞞他左眼與腦部的病情,但是我不會完全看不出來,其實在不斷地惡化吧?」

 

「……」耶賀賴倉真默然,沒有否認,自己身為醫師卻對伊奈帆的腦傷一籌莫展。

 

界塚雪忍著無比煎熬,問出她最害怕的事:「奈君……是不是根本就不會醒了?

 

「……」耶賀賴蒼真的臉色煞白,不發一語。

 

「戰後不管我怎麼勸誡奈君退伍休養,他總是避重就輕,不肯同意。原因也非常明顯,就是為了斯雷因.特洛耶特。」

 

「作為姊姊我看得很清楚,奈君放不下那個戰犯,不僅如此,執著於斯雷因.特洛耶特似乎成了支持奈君的動力,即使消耗生命也要讓自己為了斯雷因強撐下去。」

 

長久以來,伊奈帆的傷勢越來越惡化,腦傷持續折磨他的身體,精神也因此受到極大影響。她看著弟弟的心理已趨近於異常,卻完全束手無策。

 

界塚雪情緒激動,不得不粗喘著氣:「所以我怎麼樣也無法原諒讓奈君受到這種痛苦的斯雷因.特洛耶特。」

 

界塚雪曾經認為,掀起戰爭的斯雷因.特洛耶特根本不值得同情,對於弟弟曾試著向她解釋斯雷因本性善良,只是處在絕境中才鑄下大錯的說詞嗤之以鼻。但到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絕望真的會摧毀一個人,使人扭曲,陷入瘋狂,走向難以挽回的極端道路。

 

界塚雪心想自己現在的面貌肯定很醜陋,她產生了不該出現的念頭,覺得奈君為了那個戰犯已經鞠躬盡瘁,斯雷因.特洛耶特卻仍然活蹦亂跳實在太不公平了。所以,她至少要讓斯雷因.特洛耶特永遠留在夢境裡陪伴界塚伊奈帆,也是讓這個戰犯所能做到最微薄的贖罪吧?

 

界塚雪明知犯下這個罪行後,自己必然被送交軍法處分,她也在所不惜。只是她會想到,奈君用盡全副心力,努力想保護斯雷因.特洛耶特,現在卻要踐踏他的努力與心意,也真是個自私的姊姊。

 

 

 

聽完界塚雪的話,耶賀賴醫師拿下眼鏡,閉上眼睛,推揉眉心,面上充滿疲憊,像有萬斤石塊壓在他肩上,良久,彷彿下了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他戴回眼鏡,聲音乾澀卻緩慢堅定地道:

 

「我了解了……若是妳想這麼做,也認為這樣比較好,那麼就動手吧。」

 

「耶賀賴醫師?」聽到醫生不但不阻止她,反而允許這種惡劣行徑,界塚雪大吃一驚。

 

「因為事情與妳所理解的有點不太一樣,如果妳不動手,我也會這麼做。」

 

「什麼意思?」界塚雪不由得愣住。

 

「妳不需要感到負罪,因為這個裝置一開始就是為此而開發的,開發者就是界塚伊奈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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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因】籠中薔薇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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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斯雷因覺得,界塚伊奈帆真是一個賴床賴到史無前例、空前絕後的奇葩。不過,好在橙色傢伙是個正人君子,沒有在夢境中搞出腥風血雨的陣仗,要不然現實世界恐怕也凶多吉少。多虧了那個老是面無表情,冷靜沉穩,淡定到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腦袋。

 

斯雷因覺得自己總算沒有看錯人……嗯,不要誤會,他指的是界塚伊奈帆的人品還可以,沒有別的意思。

 

「我會被關在這裡?是因為界塚伊奈帆認出我了嗎?」斯雷因冷靜地問。

 

「理論上,當初我為了變化成你的模樣去對付伊奈帆,便在這個世界裡佔據了『斯雷因.特洛耶特』的位置,我的能力讓界塚伊奈帆認定我的身分與存在,同時也影響所有人的認知,不會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也就是你在這裡,就算什麼裝扮都不用,只要“我”在這裡,沒有人會把你認知為斯雷因.特洛耶特。」

 

斯雷因眨著碧藍色的眼睛:「原來界塚伊奈帆沒有認出我,不是因為他瞎了一隻眼,眼力不好的關係嗎?」

 

「並不是。界塚伊奈帆的邏輯認知會告訴他自身,一個世界中不會有兩個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存在,這是矛盾的。照理說斯雷因本尊也會向界塚雪等人一樣,被當作異常的外來者排斥,但是伊奈帆卻沒有那麼做。」

 

「原來不若我原先以為是界塚伊奈帆被Aldnoah之力困住,結果是反過來。」斯雷因沉吟,那麼如何處理就要重新設想了。

 

「唉……也誰叫你要仿冒成我,沒有達到目的反而還被這個身分連累。」斯雷因露出你看看你的憐憫目光,這就是胡亂冒充不該冒充的戰犯下場啊。

 

「雖然你的身分確實特殊,但我覺得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總之,若你在這裡取代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存在,那就請認真扮演。」斯雷因臉色一歛。

 

「看來你並不介意斯雷因.特洛耶特的身分被奪走?」『斯雷因』覺得本尊的反應也是有些出乎意料,原本以為會是氣急敗壞的反應。

 

斯雷因表情黯了下來,目光裡隱含著自嘲,聲調也微微降低:「別說介意,我認為斯雷因.特洛耶特對於這個世界來說,能越早消失越好。」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斯雷因』接起,原來是關心送餐狀況的伊奈帆打來的,並囑咐一定好好吃飯。

 

斯雷因側首,在旁靜靜聽著對方應答,想起其實精神型Aldnoah壓根不需要進食吧?難怪剛才『斯雷因』說他不吃也不要緊,原來當時是指這個意思。但是,這個Aldnoah還是會為了配合伊奈帆而去把烤鯖魚吃掉的吧?

 

一想到那個魚腥味極重的日本國民料理,斯雷因嘆氣,不禁覺得在這裡混果然不容易,都是有苦衷的啊!

 

「還沒……好的,我知道。」『斯雷因』講完話收了線,轉過頭來。

 

「伊奈帆說他其實打包了兩份餐點,叫你也要吃完。」

 

「……」多管閒事的橙色傢伙!

 

 

 

***

 

噗滋──

 

鮮黃色的濃稠湯汁從白嫩的破口溢出,流得滿手指都是。

 

「啊!」斯雷因回過神,一時手勁沒拿捏好,又不慎把要做溫泉蛋的糖心蛋剝殼失敗,稍一用力軟軟滑滑的蛋很容易裂開,便不能作為商品了,只好收到一旁的NG品的盒子中,沖水將手洗淨。

 

「『斯萊恩』君覺得累了嗎?」『網文韻子』關心地問。

 

「剛才還有幫客人送錯餐的情況,定食屋工作很多,累了的話要適當休息,可別過於勉強自己。」『加姆』勸道。

 

「真的是非常抱歉!我沒事的,謝謝關心。」

 

斯雷因與精神型Aldnoah一番談話後便匆匆回到定食屋繼續打工,但接著就因為內心裡一團混亂,渾渾噩噩的情況下工作難免失誤。

 

因為斯雷因狀況不佳,定食屋也到了客人減少的時段,『韻子』與『加姆』堅持斯雷因休息一下。他只好愧疚地坐在定食屋的椅子上整理頭緒。

 

定食屋中也有給客人觀賞的電視,電視機的聲音在有限的空間裡聽得很清晰。每台所播放的節目都很有特色,不過每隔一段時間頻道就會被切換,只是轉來轉去,到最後還是回到新聞頻道。

 

『斯雷因.特洛耶特』提到,這些電視節目是與現實世界相連的,界塚伊奈帆並不需一一創造夢中每個角落的細節。

 

此外電視不只是觀賞節目而已,『斯雷因.特洛耶特』也通過這種方式接收外面世界的資訊。在界塚宅的時候『斯雷因』手一比,家中電視螢幕便轉換放出病房中的狀況,他能夠看見耶賀賴蒼真在為他的身體注射營養劑,以及和界塚雪討論精神與身體影響的情景。

 

難怪這個精神型Aldnoah非常清楚有誰進入伊奈帆的意識裡,真犯規啊。

 

“……目前火星叛軍、地球聯合軍與火星軍三方態度都非常,艾瑟依拉姆女王表達迫切希望能早日將侵略的土地歸還地球,不過火星叛軍提出佔領區的利益的條件共識不足,尚須更多談判……”新聞播報圍繞這件事的發展,拉回斯雷因的注意。

 

斯雷因沉吟,雖然目前還不是所有的火星叛黨都願意和談,但若再多一些時間,說不定Aldnoah之力的影響就能發揮,真沒想到這顆橙子做個夢就能使和平之路向前推進,不用頻繁上戰場,冒著生命危險作戰,輕鬆又安全地睡著睡著世界就太平了。

 

這麼說起來的話……是不是該讓界塚伊奈帆繼續睡一下?

 

當然要界塚伊奈帆一直沉睡下去也是行不通的,耶賀賴醫師雖說他沒有在作戰中受傷,像植物人一樣對身體也不好,但也沒有醒來急迫性?再說,一想到耶賀賴醫師跟界塚雪拜託他叫醒伊奈帆的憂愁表情,斯雷因陷入天人交戰。

 

………

……

 

斯雷因盤算,乾脆跟現實世界苦苦等待的兩人商量研究,讓這顆橙子睡久一點,也許對大家都有好處。

 

不過,就算他想要商量,要怎麼才能做到?

 

斯雷因心知肚明,只要一朝沒有完成喚醒界塚伊奈帆的任務,想必現實中的耶賀賴蒼真與界塚雪不會使用裝置讓他的意識回去,若界塚伊奈帆也不強制將他逐出……果真如同那個精神型Aldnoah說的一樣,他被困在這個世界了?

 

到了定食屋下班時間,他換下定食屋工作服,穿回界塚伊奈帆提供的淺藍色休閒套裝。斯雷因拉了拉領口,低頭一看,設計與面料很出色,涼爽排汗,肌膚觸感也十分柔軟舒適。

 

斯雷因想起之前界塚伊奈帆所說過話的,無奈地揚起唇角,事實非常顯而易見。

 

──那不是天空的顏色,也不是自由的顏色。那就只是你囚服的顏色。

 

「今天就到這裡,非常謝謝你,幫了大忙。」『韻子』與『加姆』的道謝拉回了斯雷因的感慨。

 

「不,這沒什麼,只不過是一點棉薄之力。」斯雷因反倒覺得自己沒有幫上什麼,不好意思起來。

 

『加姆』與『韻子』好像還打算下班後繼續去約會,斯雷因很佩服他們精力旺盛,也羨慕這兩人感情真的很親蜜,抓緊每一段寶貴的光陰好好相處,培養感情。

 

他在界塚宅時,問了『斯雷因.特洛耶特』。

 

「夢境裡『網文韻子』與『加姆.格拉弗特曼』交往,難不成在現實中也會受影響……?」

 

「思考會受到影響,但會否真的交往就不關我的事了,這終究是當事人的決定,夢境只是界塚伊奈帆某方面的私心。夢與現實就算連結度再高,也不會完全吻合。」

 

「是嗎,其實他們兩人若能真的交往,感覺也是挺相配。」斯雷因雖不認識現實世界中的這兩個人,不過能在伊奈帆的精神世界中與他們相遇,也是一種很特別的經歷。

 

「我想你不需要關心其他人的人際交往狀況。」

 

「我的確沒餘力干『網文韻子』與『加姆.格拉弗特曼』,但我倒想請教,自稱身為界塚伊奈帆弱點的你,輸了還變成跟敵人交往的展開是怎麼一回事?」斯雷因話鋒一轉,目光沉了下來,克制不滿。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在界塚伊奈帆潛意識的發展就是如此。」『斯雷因』雙手一攤,一副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的態度。

 

斯雷因覺得這種回答跟沒答差不多,不想多評論什麼地按著額角,又不禁想起自己在火星軍不堪回首的過去。或許有一點理解一開始根本沒有這種想法,在經歷各種難以預料的事態後,發展成騎虎難下的狀況。

 

斯雷因接著想起了什麼,說話突然微妙吞吐起來,眼神飄到別的方向,覺得想知道的某件事很尷尬,但又覺得答案好像非常重要,不得不搞清楚:

 

「話說回來,你……你該不會對界塚伊奈帆……也有那方面的意思吧?」

 

「雖然我具有人格意志,但不像人類那樣豐富的七情六慾。大部分的情感表現只是隨著觀察人類所學習到的現象,配合互動與應對。」

 

「……所以是一種扮演嗎?演得還有些像樣。」斯雷因五味雜陳,不知為何好像有點鬆口氣,又說不清是否該同情處在這種情況下的界塚伊奈帆。唉,誰叫那顆橙子的腦袋不知裝了什麼東西,居然做了一個跟敵人交往的夢。

 

「毋須緊張,我們還沒有進行過什麼不可告人的親密行為。」『斯雷因』再度澄清沒有做出對不起本尊的事情。

 

「我並沒有問這個問題,也沒有緊張。」斯雷因面無表情,特別強調。

 

「那麼,你想要我跟伊奈帆分手嗎?」『斯雷因』眨眨碧瞳,詢問本尊。

 

「這還用問嗎?」斯雷因嘆了口氣搖搖頭,色厲內荏指著對方:

 

「不管是什麼理由,既然已經演變成這樣了,就要好好地持之以恆下去,做事情半途而廢最要不得,這是待人處世的基本道理。」

 

「由你來說這種話好像特別沒有說服力。」以本尊之前執迷不悟的慘烈經歷來看的話。

 

「我只是不想節外生枝。」斯雷因冷淡地回道。

 

 

***

 

 

斯雷因抬起頭,下班離開定食屋時天空已經昏暗下來,粉碎的月球碎片在天空連綿,畫出一片朦朧的光帶。夜晚的新蘆原市中心燈火通明,人潮熙熙攘攘,比起白天別有另一番風貌,只是將視線從大街移往小巷,道路縱橫交錯,更加看不清深處,彷彿像會有野獸潛藏在黑暗之中。

 

斯雷因走在路上,仍舊可以感到有人在注視自己,若隱若現,不動聲色。比起之前怕被揭穿身分而盡量保持低調的情況,現在似乎不需過於顧慮,斯雷因試圖追上前,但那道視線很快藏匿起來,感覺不到,完全摸不透想做什麼。

 

回到界塚宅,『斯雷因』仍在觀賞電視,斯雷因發現對方對於接收外界的訊息挺有興趣。不過客廳裡的擺設已經有很大變化。他昨天休息的沙發已經不見,取代而之成了一張嶄新的沙發折疊床以及一床蠶絲被,不但如此,界塚伊奈帆本人還四平八穩地躺在上面。

 

「……」斯雷因沒想到界塚伊奈帆真的立刻添購新沙發床,讓他破費有點過意不去,不過反正是做夢就不替伊奈帆的存款擔心了。而且就算夢中破產,應該也不至於影響到現實吧……?

 

斯雷因躡手躡腳坐到旁邊,伊奈帆動也不動,眼睛緊閉,吐息均勻,似乎正在閉目養神,連他靠近也沒有反應。

 

「界塚伊奈帆?睡著了嗎?」斯雷因看著難得一見小憩狀態的伊奈帆,畢竟他平常出現在自己面前總是精神奕奕,從來不曾露出這麼沒防備的鬆懈樣,看來現在偷襲正是大好時機。

 

於是斯雷因大膽湊近觀察,界塚伊奈帆面貌清秀,斯文端正,要是不認識他的人,大概完全聯想不到這是一個戰功彪炳的軍官,而且還兼任Aldnoah研究工作,前途一片大好,只是世界上大概很難有人不認識界塚伊奈帆吧?

 

界塚伊奈帆身上還穿著UFE的軍裝,看起來連在夢中也是工作忙碌,生活充實的樣子,沒有因為在作夢就放鬆偷懶……不過由另一個角度來看就是個十足的工作狂。

 

斯雷因凝視了片刻,視線不自覺投向覆在對方左眼上的黑色眼罩。

 

「……」其實在意識中,只要伊奈帆有意願,大可保持雙眼健全的狀態吧?

 

斯雷因一想到那隻左眼是被自己所傷,似乎就沒辦法保持平心靜氣。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撫摸那個可怕的傷處,就在幾乎要碰觸眼罩那一瞬,伊奈帆突然睜開右眼,朱紅色的眼珠子默默盯著斯雷因。

 

「啊!」斯雷因急忙把手縮回。

 

怎麼又沒有嚇到界塚伊奈帆,反倒是自己吃了一驚。果然沒辦法輕易偷襲得逞。

 

「怎麼了嗎?」伊奈帆沒有半點剛睡醒的惺忪模樣,淡定詢問。

 

「沒什麼……抱歉打擾你的休息。」斯雷因坐正,抓抓頭髮,不好意思道。

 

「不,我沒在休息,我是在試躺。」伊奈帆澄清。

 

「試躺?」

 

「是的,購買新家俱本來就要試用一下適不適合,更何況關乎睡眠品質的床更要慎選。你回來得正好,趕快也來躺看看,若是哪裡感覺不對或不舒服就要盡快跟廠商更換。」伊奈帆認真說道。

 

「哦……好的。」言之有理,斯雷因也只好配合地躺下來。

 

兩人並排躺在一起,雖是兩用沙發床,但設計相當符合人體工學,躺著十分舒適,很容易讓身體放鬆下來。

 

「這個感覺是……?」斯雷因馬上察覺,這個床墊的柔軟度、彈性,床單與被單的材質的居然跟極密設施裡床幾乎一模一樣。

 

難道極密設施包括床在內的各種家具,也可能都是伊奈帆親自挑選,甚至送來給他前親自試用過關的嗎?斯雷因面頰微微升溫,一想到他的床鋪,伊奈帆曾在上面滾來滾去,還殘留下體溫或氣息,總覺得好像哪裡很不好意思。

 

「……」斯雷因看向旁邊的界塚伊奈帆,依舊一本正經躺得無比端正,不苟言笑地評估這張床的合用性,嚴肅的樣子堪比執行軍事任務。

 

伊奈帆感覺到來自身旁的目光,也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

 

「你的左眼……現在還會疼嗎?」斯雷因低聲問道。

 

「經常。但這是代價。」伊奈帆緩緩抬起手掌,蓋住左眼罩。

 

「戰爭的代價?」

 

「不對……是與斯雷因.特洛耶特相遇的代價。」伊奈帆的赤色右眼透出很溫柔的光采。

 

「……這個代價有點大。」斯雷因的眼睫有些許下沉。

 

「是的,很大。但是我也認為,以這隻左眼為交換,使我們的命運真正連接在一起。」伊奈帆目光好像往前追到戰爭那兩年。

 

「……」斯雷因暗暗嘆息,這種說法可一點都不浪漫,那是與僥倖及死亡最驚險的擦身而過。

 

「說到眼睛,你的眼鏡鏡片好像沒有度數,所以你沒有近視吧?」伊奈帆發現疑問。

 

「哦,這是為了搭配造型。」斯雷因趕緊推了推眼鏡解釋。

 

「造型?」伊奈帆撐起身,一張發沙床本來也沒多大,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就足以讓兩人的距離非常靠近。

 

斯雷因睜大了眼,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呼氣,溫暖的氣流從面頰與耳際悄悄溜過,擾亂了心跳的頻率。

 

伊奈帆近距離直視他的臉,只不過一個微小的片刻,斯雷因卻覺得身體越來越僵硬。界塚伊奈帆不曾有過如此接近的距離,若再前進一分,彷彿就要越過某條界線,斯雷因握緊出汗的手,感到胃袋快要抽筋。

 

「這副眼鏡造型老氣,顏色也與你的皮膚色澤不相襯,不適合你。」凝神看了老半天,伊奈帆終於評論道。

 

「是這樣嗎?我覺得還可以。」斯雷因賠著笑打哈哈,畢竟是臨時跟網文定食屋借來的道具,當然難以搭配。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戴眼鏡比較適合。」

 

斯雷因還沒有反應過來,界塚伊奈帆已經雙手伸向斯雷因的臉龐,輕輕摘去那副偽裝的眼鏡。

 

「等等,不行……」斯雷因為對方的動作吃了一驚,想要阻擋已然來不及,仰躺的姿勢難以閃躲,眼鏡無聲無息脫離他的面孔,隨著鏡框移開,柔金的前額髮絲飄動,帶來微微的癢感。

 

失去眼鏡遮蔽,斯雷因.特洛耶特的面目原原本本被展現在界塚伊奈帆眼前。他的心藏瘋狂鼓動起來,想說的話被提到嗓子口,又噎著說不出,呼吸好像在這一刻停滯。

 

斯雷因不知道自己為何緊張,他努力提醒自己,『斯雷因』說過他的存在認知已被取代,但無論界塚伊奈帆有認出或沒認出他,全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最多就是向這顆橙子說出真相的時刻到了。

 

「嗯,這樣看起來好多了。」

 

伊奈帆又觀察了半晌,好像終於看滿意了,直起身體,把眼鏡放到一邊。他的眉梢沒有牽動,瞳孔沒有縮放,呼吸沒有紊亂,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斯雷因默然回望伊奈帆。

 

這個人沒有猶豫,沒有困惑,沒有質疑一個空間出現兩個斯雷因.特洛耶特不合乎邏輯。

 

斯雷因手揪住自己的胸口,感覺隱隱抽緊,一絲模糊的苦澀在深處融化,以至於有些換氣困難的感覺。

 

 

在看電視的『斯雷因』不知何時轉過頭,淡淡注視他。那目光不隱含批判或情緒,又似乎在說,就只是一副眼鏡,本來就沒有什麼偽裝性。

 

斯雷因感覺自己陷入矛盾與茫然。他闔上碧藍色的雙眸,自己到底期待什麼,又想得到什麼答案?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希望界塚伊奈帆能在Aldnoah之力的影響下不要認出斯雷因.特洛耶特,還是反之?

 

  

TBC


 內個……就是……上週廣宣宣錯了!不小心講錯8/12-13

真是不好意思!!!(土下座)

其實要參展的CWT是下周六、日(8/5-6)在台大體育館的CWT46

攤位在三樓A26!

總之,本篇「籠中薔薇」是趕不上CWT了,會繼續努力趕CP!

場上還是有兔的WEB新刊,跟殭屍本「樂園裡側」

 


另外想知道這篇文看到這裡

有沒有什麼哪裡看不懂、邏輯狗屁不通、文章架構節奏亂七八糟、人物OOC到看不下去的狀況

因為有收到反映上述狀況,但作者本人自我感覺良好,搞不清楚問題出在哪邊

還是想請教還有在看的人但快要看不下去的人

有沒有什麼建言,具體描述一下,雖不一定能說改就改得了

但至少先參考了解一下狀況……

有其他的問題也可以問喔~

 


【奈因】籠中薔薇05

前文:籠中薔薇 01  02  03  04


「對了,因為突發臨時事務,我想請你代替我外送給『斯雷因.特洛耶特』。」

 

「呃?」斯雷因瞪大了碧藍色的貓眼,他就是不太想接近『斯雷因.特洛耶特』,才特意避開的。

 

正在結帳的『加姆』馬上跳起來抗議:「『斯萊恩』要幫忙定食屋的工作!就快要到用餐高峰時段了!」

 

「『加姆』,幫客人外送餐點也是定食屋的工作,而且我是熟客,難道不提供多

一點服務嗎?」伊奈帆說得非常理直氣壯。

 

「這……真沒辦法,『斯萊恩』,快去快回喔。」『加姆』無奈地抓抓後腦,同學的請託也很難拒絕,只好簡單叮嚀外送注意事項。

 

「等等,我……」斯雷因不豫,正打算拒絕,不過他一回頭,伊奈帆已然不見蹤影。

 

「……」斯雷因望天,橙色傢伙的行蹤真是太難捉摸了。

 

『加姆』也沒空閒多理他,轉身就忙著招呼一群剛走進店內的客人,斯雷因只好硬著頭皮提著外送保溫箱上路了。

 

沿路途經過熱鬧市區,高樓林立,馬路旁商家密集,大量廣告充斥在各個角落,一片比一片大的電子看板播放流行音樂及廣告,斯雷因自從小時後離開地球以後,就鮮有機會接觸這類五光十色的媒體,不禁看得眼花撩亂。

 

「夢裡也有電視可看啊……」斯雷因看得有些出神,有些節目還挺有趣味,覺得日本生活環境非常多采多姿。

 

雖然日本建築狹窄密集,但對於許久沒能自由活動的斯雷因來說,一個人穿梭在充滿旺盛活力的街道之中,有一種久違的輕鬆感,看來幫忙外送也有這種好處,他都不太記得上一次能夠如此自由自在是什麼時候了,自己好像總被束縛的鎖鏈赳纏繞著,難以脫身。

 

對現在的斯雷因.特洛耶特而言,被監禁在極密設施雖毫無怨言,以作為他所犯下罪孽最微不足道的制裁,但始終沒有鳥兒會喜歡被關起來的。

 

陽光與空氣柔和接觸他的面孔,鑽進髮絲,從指縫中溜走,感覺非常舒服,這就是界塚伊奈帆的夢中世界。

 

美中不足的地方是,雖然並不明顯,但卻能感到若隱若現的視線。在定食屋店內時還好,但走在外面似乎就多了起來。大多時候能夠發現是行人在注視他,也有極少不知道來自哪裡,當他轉頭順著視線搜索,什麼都找不到。日本的建築星羅棋佈,代表街道也錯綜複雜,一重連著一重,一眼望去,不知延伸到多深的地方。

 

值得慶幸的一點,斯雷因並未感到敵意或惡意。但他不敢大意,只得提心吊膽,盡力低調,讓自己顯得更不顯眼。

 

***

 

在現實世界中,界塚雪看著耶賀賴蒼真拿來高濃度營養劑,因為斯雷因長時間沒有回復意識,他必須定時定量幫他補充身體所需的營養與熱量,就跟沉睡中的伊奈帆一樣。

 

「短時間無法喚醒奈君的話,會變成長期抗戰嗎?」界塚雪低低地問。

 

耶賀賴蒼真一邊拿酒精棉球消毒手腕上的皮膚,一邊準備靜脈注射。

 

「我不知道,不過生理狀況也會影響精神狀況,所以至少我們一定得顧好他們兩人的身體才行。」

 

界塚雪在一旁,她不懂Aldnoah裝置的運作,只能一直觀察儀器與連接的管線,很像在盯著最後一根稻草。

 

「那麼如果在意識中發生了什麼意外,現實中的斯雷因.特洛耶特的身體也會怎麼樣呢?」

 

耶賀賴蒼真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將針頭插進斯雷因的靜脈,緩慢將注射液推入血管中。

 

「沒事的,雖然誰也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但我相信斯雷因.特洛耶特可以完成任務。有狀況的話也可以隨時終止連結兩人意識的裝置。」耶賀賴醫師溫和地說明:「至少他們倆暫時都不要緊,我反倒比較擔心妳,現在妳臉色這麼蒼白,伊奈帆醒來後可會怪罪我。」

 

「謝謝你,耶賀賴醫師。我想你說的沒錯,我是該休息一下。」界塚雪閉了閉眼睛,長長呼出一口氣,「雖然我覺得,耶賀賴醫師的臉色比我還凝重呢。」

 

耶賀賴蒼真只得一愣,苦笑地嘆息。

 

 

***

 

 

再次來到界塚宅,仰望這棟很簡樸但舒適的房屋,『斯雷因.特洛耶特』現在就在裡面吧?斯雷因很難想像,『他』跟界塚伊奈帆平常是怎麼生活的呢?一直都像他所見到那樣相親相愛?還是經常吵吵鬧鬧的?

 

斯雷因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口氣,感到自己的心跳明顯高於平常,彷彿站在一個強敵環伺的戰場前,必須做好萬全準備,才能夠上陣殺敵。

 

他不禁自嘲,要面對自己有這麼困難嗎?

 

不,可以說自己才是最恐怖的敵人吧。

 

斯雷因搖搖頭,這種如臨的大敵的模樣太可笑了,何必扭扭捏捏,他只要把餐點交出去,能少說話就少說,反正連界塚伊奈帆都認不出他,應該不用太過於擔憂才是。

 

斯雷因推了推眼鏡,用破釜沉舟的決心,拿出了早上離開前界塚伊奈帆交給他的鑰匙,在內心稍微吐槽一下橙色傢伙居然隨便把鑰匙交給別人。將大門打開後,斯雷因輕手輕腳走進屋子,沒有『界塚雪』的動靜,或許她已經出門趕工,但他看見『斯雷因』正在客廳觀看電視。

 

看電視並不稀奇,他剛也在街上看了一會,但『斯雷因』看的節目卻是新聞報導。裝扮正式的專業主播正在午間播報,提到先前有不少冥頑不靈的火星叛黨,表露出歸降或是談判的意願,最近與UFE接觸頻繁,民眾對能夠走向和平也寄予高度期望。

 

斯雷因瞳孔驟然收縮,他從耶賀賴醫師與界塚雪的談話中知道現實的世界也是如此發展。但這些事情不是在伊奈帆與火星叛黨交戰,陷入昏睡之後才發生的嗎?為什麼會出現在夢境世界的新聞。是界塚伊奈帆無意識情況下接收到耶賀賴蒼真等人談話的信息嗎?或者還有別的原因?

 

「你回來了?」『斯雷因』回頭一望,看見今天送餐換了人,只微微訝然,隨即溫和地打招呼。

 

「我代替臨時有事的界塚伊奈帆送中餐來。」斯雷因回神,像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似的,連忙取出保溫箱中的食物。

 

「辛苦了,謝謝你。你也外出了一陣子,先休息吧,我去倒茶。」『斯雷因』很有禮貌地接過熱騰騰的食物。

 

「不,我還得趕回定食屋幫忙。」斯雷因連忙推辭。覺得夢中的『斯雷因』好像真點有自己的行事風格。

 

『斯雷因』點點頭,沒多說什麼,打開定食屋餐盒,烤魚香氣撲鼻而來。

 

「哦,今天是鯖魚定食嗎?伊奈帆總是這麼周到,其實我不吃的話也無所謂的,每天這麼辛苦他,真是過意不去。」

 

正欲轉身離開的斯雷因.特洛耶特腳步一頓。

 

「界塚伊奈帆說要好好吃飯,而且鯖魚很營養,挑食是不好的。」斯雷因振振有詞轉達某人意見。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伊奈帆總是這樣交代。」『斯雷因』抬眼,眉梢微彎,眼角含笑的樣子完全跟本尊一模一樣,碧色眼瞳定定望著他,過了片刻才道:

 

「但是,你本身並不喜歡鯖魚,卻這麼勸誡另外一個自己,你真是個很有趣的人不是嗎──斯雷因.特洛耶特。」

 

「!?」被直呼名字的斯雷因臉色倏地刷白,寒毛都豎了起來,與悠然自在的『斯雷因』形成強烈對比。

 

──被識破了?為什麼?明明連界塚伊奈帆主意識都沒能認出來。

 

「你怎麼……?」斯雷因震驚不已,深怕身分曝光的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送出夢境。

 

『斯雷因.特洛耶特』表情仍然不變,像談論餐盒裡烤鯖魚的火侯一樣輕鬆自若。

 

「你好,斯雷因.特洛耶特,我知道你在界塚雪與耶賀賴蒼真等人的協助下,從現實世界進入伊奈帆的意識,為了將他喚醒。」『斯雷因』轉頭,瞥了一眼電視螢幕,坦言不諱:

 

「我不是界塚伊奈帆在夢中投射出來的影子,而是具有自主意識的精神型Aldnoah。伊奈帆之前與火星叛黨交戰時,我奉授權者火星騎士的命令潛入了界塚伊奈帆的意識。」

 

「你……這一切果然是火星叛黨意圖讓界塚伊奈帆沉睡不醒!」

 

斯雷因全神警戒,立刻進入備戰。果然有Aldnoah在作祟,而且還是過去從未遇見過的自主意識型,未知的敵人沒有使他退縮,他也不能在此任務失敗。

 

面對斯雷因顯露無遺的敵意,精神型Aldnoah並無特別的反應,只是平淡地陳述:「我奉命打敗界塚伊奈帆,為此我潛入了他的意識,然而他的精神防禦可謂銅牆鐵壁,幾乎無懈可擊。但是,身為人類是不可能沒有弱點的,我能鑽進他意識的夾縫中尋找蛛絲馬跡,自動讀入、化身為界塚伊奈帆意識中最軟弱的模樣,也就是你──斯雷因.特洛耶特。」

 

斯雷因大感震驚,同時又暗自困惑,自己怎麼會是界塚伊奈帆的弱點?

 

「所以你就趁虛而入,將界塚伊奈帆……」

 

『斯雷因』搖了搖頭:「不,即使如此,我還是贏不了他。在現實世界中,先前擁有我的火星騎士授權者也被他打倒了。不得不承認界塚伊奈帆真是一位強者呢,令人佩服。」

 

「你……」斯雷因聽了頓感晴天霹靂,憤然握緊拳頭,怒斥道:「其他的先不論,但你這樣做就太超過了!你自己太沒用被打敗就罷了,請不要擅自使用我的模樣好嗎?這樣我的立場要怎麼辦?」

 

「我覺得影響不大,畢竟你本來就輸給界塚伊奈帆。」『斯雷因.特洛耶特』表示並沒有特別對不起本尊的顏面。

 

「沒有這回事!在俄羅斯揚陸城之役是我拿下一城,馬里雷諾斯島對戰時也是平手。」斯雷因嚴正聲明。

 

「地火最終決戰輸了就是輸了。況且之後在極密設施對弈國際象棋你也沒贏過。」

 

「我只是暫時沒有贏,打敗界塚伊奈帆是早晚的事。」斯雷因不服氣地強調。

 

「是這樣嗎……」『斯雷因.特洛耶特』似乎對這說法持保留態度,反瞟本尊一眼,「反正,輸給界塚伊奈帆的Aldnoah也不是只有我,雖然大部分是因為被授權火星騎士自身能力問題,無法充分發揮其Aldnoah之力。像我這種沒有實體驅動的精神型Aldnoah,會更受影響。」簡單來說,也就是當大家都半斤八兩的時候,就不會有比較的壓力。

 

斯雷因皺起眉頭:「話不是這樣說,你這種心態根本就是自我安慰,很不可取。」

 

「畢竟我是精神型Aldnoah,使用精神勝利法也是很合理的。」

 

「等一等,你別妄想矇騙我!」斯雷因很快驚覺重點所在,沉下臉質問:「如果真如你所說敗給了界塚伊奈帆,為何他仍然沉睡不醒?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不是我做了什麼,是他自己醒不過來。這個夢與現實過於接近,也許他並不覺得自己在沉睡。而我的存在只是幫忙支撐這個夢境。」『斯雷因』說明。

 

「幫忙支撐是指什麼?」沒聽過作個夢還需要幫忙的。

 

「我的Aldnoah之力與伊奈帆的精神相連結,並在無形之中影響現實世界,那就是我的能力。」

 

「連結與影響……?」

 

「界塚伊奈帆始終是自己夢境的主宰,夢境會依照他的意志變化,而在現實中的人的觀念與思想,也會隨著他的夢在不知不覺間改變。有些影響你已經知道了,先前寧死不降的火星叛黨,有部分已經轉變立場與態度,願意歸降和談,而他們自己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是因為受到Aldnoah之力影響的關係。」

 

「夢境裡的狀況……會成為現實?」斯雷因覺得腦袋發脹,難以置信。

 

「不一定是夢境,只需要透過精神與意志的操控。」

 

這種無形之力的Aldnoah太可怕了,只要有意操作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改變整個世界,他該慶幸現在落到界塚伊奈帆手上,而不是讓有心人士操縱。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斯雷因眼神凌厲地直視對方,想要知道對方的企圖。

 

『斯雷因』一笑:「並非特意告訴你,你不是第一個進入夢境尋找界塚伊奈帆的人,但你是唯一一個能夠來到我面前說話的人。你想在這裡想做什麼,我也不在乎。」

 

「所以你並不打算把我踢出這個夢境嗎?」斯雷因質問。

 

「你還不明白嗎?你不會被踢出去。」『斯雷因.特洛耶特』淡淡地回答:

 

「剛好相反,你會被關在這裡。就跟我一樣。」

 

『斯雷因』漠然看著一臉驚愕的斯雷因,眼神很像看到一個過於天真的倒楣鬼誤闖禁區。在前任授權者被打倒,又沒有薇瑟王族賦予新任授權者的情況下,沒有實體的他只能寄宿在界塚伊奈帆的精神中,伊奈帆是沉睡還是清醒對他而言沒有差別。而這位‘本尊’渾身上下都是破綻,精神充滿可乘之機,完全不了解自己的處境,就這樣毫無防備走進了一個精巧的籠子中。

 

 

TBC


順便廣宣,5/12-13

CWT46攤位兩日在3樓A26



【奈因】籠中薔薇04

前文:籠中薔薇 01  02  03

 

隔日早上餐桌上,出現了雞蛋糕,鮮香軟嫩,鬆軟綿密,斯雷因之前在極密設施時也很愛吃。

 

斯雷因默默看著這道點心,再轉過頭,看『斯雷因.特洛耶特』神情愉快地享用,伊奈帆也無微不至地在一旁關心他用餐狀況,兩人你儂我儂,好不溫馨。

 

斯雷因深吸口氣,覺得這個世界又開始考驗他的心臟,只得揉著太陽穴保持淡定,他感覺自己已經飽了,有點吃不下去……反正他只能盡力把瞎眼的情景當作浮雲,斯雷因在心底補充了一句,只要不突破他的底線的話。

 

不過,早晨的挑戰不光是這樣而已,過了不久,『界塚雪』值完夜班,回到家一同享用早餐。斯雷因神經繃緊,再度警戒起來,畢竟『她』是讓本尊界塚雪任務失敗的原因,但『界塚雪』看到家中忽然多出的『斯萊恩』並未表示抗拒,反而露出很和善的微笑,一點也不排斥。

 

「歡迎,請不要覺得拘束。」『界塚雪』熱情地招呼客人,也跟她弟弟一樣,同樣沒有認出斯雷因的身分。

 

不過這還是次要的。

 

斯雷因目瞪口呆看著『界塚雪』與『斯雷因.特洛耶特』談天愉快,餐桌上和樂融融,自然而然地閒話家常。斯雷因發現,原來平常情況的界塚雪是很能給人很溫暖、開朗與親切感覺的女性。

 

只可惜,現實裡就算界塚雪不將他剝皮拆骨,也不可能給他什麼好臉色看。

 

「他們相處得還不錯。」斯雷因感嘆,沒想到居然能夠和諧相處在一起而不發生什麼血案,這個處處都很擬真的夢境裡還是有非常不現實的地方。

 

「『雪姐』一開始多少不諒解『斯雷因』,不過我一直努力溝通,『雪姐』也漸漸能接受『斯雷因』了。」伊奈帆面露淺淺的微笑,彷彿很欣慰。

 

「……」斯雷因眉毛一挑,忍不住又瞟了伊奈帆幾眼,現實最好有這麼理想。想到先前見面那次,若不是界塚雪想拜託他幫助伊奈帆,才壓抑對他的敵意,不然兩人豈有可能和顏悅色地相處?

 

「界塚伊奈帆,這裡……不,其實這個夢……」斯雷因半垂眼簾,咬了一下嘴唇,果然還是得好好解釋清楚。

 

「叫我伊奈帆就好。」

 

「嗯……?」斯雷因沒能一鼓作氣說出口,又被伊奈帆打斷。

 

「朋友都這樣稱呼。」伊奈帆接口。

 

「朋友……」

 

斯雷因愣住了,他沒想到伊奈帆會直接了當對他這樣說,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對了,那個『斯雷因.特洛耶特』也是像這樣直呼其名,的確感覺親密許多。雖然自己跟橙色傢伙向來不客氣,但這種親暱的稱呼方式還是太陌生、太放肆了,斯雷因頓時感到有點手足無措,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在胸中竄流,又疼痛,又混亂,讓他難以呼吸。

 

伊奈帆恍若未覺,順手將一套摺疊整齊的淺藍色休閒便服遞給他,還有一張簡易地圖跟出入鑰匙。

 

「……?」給他這些要做什麼?

 

「等一下我去研究所上班後,你也去一趟網文定食屋吧。先前那套工作服也該拿過去還人家。平常日子裡,你先穿著家裡的休閒服。」

 

接過衣服的斯雷因微微沉思。雖然樣式簡單,但衣料很好……這是『斯雷因.特洛耶特』的衣服嗎?好吧,至少不需要煩惱尺寸合身的問題,只是……

 

「這些都是你選購的?你喜歡淺藍色嗎?」斯雷因忍不住問。

 

「有嗎?」伊奈帆自己也沒注意到,他看了衣服的顏色想了想,微微一笑答道:

 

「也許……因為這是屬於天空的顏色,也代表自由的顏色吧。」

 

伊奈帆才剛收拾完餐具,就接到工作上的電話,趕緊整理好儀容準備去工作。值完班的界塚雪也精疲力盡,說是只能休息一下,晚點也要回UFE趕工,簡單梳洗一番後回去自己房間,房門一闔上,隔絕外頭一切動靜。

 

界塚伊奈帆臨出家門上班之際,『斯雷因』還與他溫馨送別,讓斯雷因不得不尷尬得別過頭。直到關上屋子的大門,斯雷因才鬆了口氣,但他一回頭,驚覺『斯雷因.特洛耶特』正目不轉睛看著自己,溫和的碧色雙眼眨了眨,似乎正好奇觀察。

 

斯雷因曾被各種不懷好意的視線注視過,嫌棄憎惡或是奉承諂媚的眼光都能泰然處之,但被一言不發的『自己』盯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感覺簡直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斯萊恩』君,你……」『斯雷因』神情平靜,但是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斯雷因神經頓時繃緊,汗毛豎起,血壓升高,忙不迭地搶先道:「我先去網文定食屋一趟!」

 

「你也路上小心。」『斯雷因』見狀沒有多說什麼,和善有禮地囑咐。

 

「好、好的!」

 

斯雷因匆忙地離開屋子,跑了好遠才停下來,回過頭確認沒人追上或投以懷疑目光。不管怎麼樣,危機依然存在,伊奈帆意識裡的『斯雷因』是不是最有可能識破自己的身分?

 

 

斯雷因來到昨日的定食屋,準備交還工作服。不過,他想起若把衣服還給定食屋,自己不就沒法變裝了嗎?至少也得想辦法留著眼鏡,其他再另外想辦法……

 

到了網文定食屋前,斯雷因呼了一口氣,他沒有面對面見過網文韻子,但是界塚伊奈帆身邊的親友他都知道。一見到『網文韻子』,斯雷因立刻低下頭道歉:「抱歉,擅自拿走你們的店服。」

 

意識世界的『網文韻子』拿起工作服在斯雷因身上比了比。

 

「哇喔!跟伊奈帆說得一樣,非常適合你!」『網文韻子』非但沒有不悅的模樣,反而很興奮地拉著斯雷因道:「太好了,歡迎你來打工。」

 

「咦?不是,我只是來還衣服……」斯雷因一呆,連忙解釋。

 

「只是還衣服而已嗎?」『韻子』一聽馬上一臉傷心。

 

「也不對……可以的話,想請妳將這副眼鏡繼續借給我用。」斯雷因抹了把汗,感覺自己頗厚顏無恥。

 

「眼鏡?如果想要的話,就來定食屋幫忙吧!」『韻子』提出條件交換。

 

「這個,最多只能暫時,我也沒辦法幫太多……」斯雷因很為難。心想自己可不是為了做這種事而進入夢境,但是看到對方期待的眼神……

 

「……」然後就這樣了。斯雷因拿著掃把拖把打掃店內衛生,偶而會疑惑自己存在意義。

 

定食屋工作基本不困難,反正現在伊奈帆離開,他不打算太快回去界塚家面對『斯雷因.特洛耶特』,沒其他去處的情況下,幫一下下忙也並無不可。

 

『網文韻子』忙完了開店食材的準備,又抽空做了點自己研發的新菜色,請『加姆』跟斯雷因品嚐評價。

 

「最近天氣轉炎熱,我想推出適合夏日的涼拌海鮮,這次試著調了白柚與檸檬搭配的醬汁,水果的味道很清爽。」『韻子』說明。

 

「好好吃!一定可以大賣的!」『加姆』讚不絕口。

 

「也許再加些微的蘋果醋會更好。」斯雷因認真品嘗了一口,提出意見。他想了想,如果是界塚伊奈帆的話,在醬汁的調味上可能會更有層次一點。

 

「我覺得已經很好了啊!你不滿的話就給我。」加姆試圖去搶斯雷因的份。

 

「不、不是,我沒那個意思……」斯雷因連忙澄清。

 

「你不要搶『斯萊恩』的份!」『韻子』拉過斯雷因,架開不正經的『加姆』。

 

斯雷因看著『加姆』一點也不介意,反而笑嘻嘻地揉揉『網文韻子』的俏麗短髮,態度輕浮,但那雙乾淨的嬰兒藍眼睛中掩飾不住溫柔,『網文韻子』扁起嘴巴,看似不滿,脖子以上卻很快浮上紅暈。

 

真好,給人很幸福的感覺。

好像有點羨慕。

 

曖昧的氛圍讓斯雷因一下子聯想到先前在超市,伊奈帆言語捉弄著『斯雷因』,卻又輕輕搓揉對方髮梢的親密場景,頓時血液直往頭上衝,又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連忙甩甩頭。

 

所以,在這個世界裡『網文韻子』與『加姆.格拉弗特曼』是一對嗎?斯雷因沉吟,這點與他所知道的資訊不符,現實中網文韻子似乎是對界塚伊奈帆情有獨鍾,不過經歷夢境世界的洗禮後也不會訝異。

 

定食屋工作雖繁雜,但是氣氛很融洽,『加姆』與『韻子』很好相處,跟以前處在火星軍中,必須無時無刻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緊繃狀況完全不一樣,讓斯雷因忍不住感嘆,想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就是像這樣,平靜而充實。

 

掛在門上的鈴噹響起一串清脆的聲音,店門被推了開。

 

「已經開始營業了?那麼我可以點餐嗎?」一道幾乎沒有起伏的平淡聲線傳來。

 

「歡迎光臨~!」『韻子』與『加姆』熟練喊道,看到光顧者是熟悉的友人,更是露出大大的笑容。

 

「界塚伊奈帆?」斯雷因瞪大了眼睛。

 

「是“伊奈帆”。」伊奈帆直視對方,認真糾正稱呼。

 

「嗯……你怎麼會來?」斯雷因含糊帶過,他還是難以習慣這樣親近稱呼對方。

 

「研究員的時間彈性大,而且接近中午休息時段,所以可以外出用餐。」伊奈帆解釋。

 

「伊奈帆經常來定食屋光顧喔!」『加姆』表示對方可是重要的常客。

 

「伊奈帆,今天也要外帶嗎?」韻子熟門熟路地招呼。

 

「外帶?」斯雷因疑惑,都已經特地到店內,還要打包?

 

「是的。要給『斯雷因』送中餐,中午常常沒有足夠時間準備料理,就只好幫他外帶。」

 

「原來如此。不過,我想不需要煩惱『斯雷因.特洛耶特』,他應該可以照顧自己,不會隨便就餓死。」斯雷因認為不需如此大費周章。

 

「不,以前有段時間他好幾次差點就餓到沒命了。」伊奈帆一想到斯雷因剛到極密設施絕食的狀況,向來不太移動的眉頭難得往中心靠攏。

 

「那個是……」斯雷因一哽,一時也沒辦法反駁。

 

「好在那是之前的事了,斯雷因後來有答應我好好吃飯,總算能比較放心點了。」

 

「是啊,特地跑回來準備餐點總是挺辛苦。」斯雷因看向遠方。

 

「是有些奔波沒錯,不過一想到可以一天多見到斯雷因一次,就一點也不覺得累。」伊奈帆完全不以為意。

 

「咳嗯!」斯雷因重重清了一下喉嚨,不管這顆橙子了,就算界塚伊奈帆在夢裡勞碌死也……也不會怎麼樣的吧?

 

 

「你是在為我擔憂嗎?果然我料想得沒錯,你跟斯雷因一樣,都是很善良、很為他人著想的人。」界塚伊奈帆莞爾,還一副自己早有先見之明的模樣。

 

「……你過獎了。」斯雷因眉梢一挑,橙色傢伙不要太自以為是,把他想得太好了。

 

「不,我不是在誇獎,相反地,我可是在埋怨。這種老是為他人著想的性格很容易吃虧。」伊奈帆正色澄清,右眼卻流露出溫柔的神采。

 

斯雷因微微低下頭:「就算如此,也用不著過分關懷一個戰犯……」

 

「不知為什麼,我就是無法放下他。」伊奈帆坦然真摯,就像雨滴由天空落進泥土般理所當然。

 

斯雷因聽了心臟亂跳了兩拍,握緊手,不知道自己在侷促什麼。

 

「咳。」加姆見伊奈帆才一進店兩人就聊了起來,向新人擠擠眼睛暗示,斯雷因回過神來,上茶水及點餐是他在定食屋的初階工作,這對他毫無困難度,以前在庫魯特歐揚陸城也經常做這類雜務。只是幫別的客人服務時一點也不覺得怎麼樣,可是服務對象變成界塚伊奈帆,總覺得有哪裡彆扭。應該只是因為他們以前是敵人,絕對不是因為伊奈帆特地要幫『斯雷因.特洛耶特』送餐,讓他有那麼一點點不愉快的緣故。

 

伊奈帆打量了一下對方不豫的模樣,若有所思:「看起來還不熟練,沒有摔破杯子或碗盤吧?」

 

「才沒有!」斯雷因碧眸一沉,不悅反駁。

 

「哦?」伊奈帆微微一笑,開始提問:「那麼,今天定食屋的推薦料理是什麼?」

 

「今天的網文大廚推薦菜是烤起士馬鈴薯。」斯雷因見招接招,很快背出菜單,自信滿滿。

 

伊奈帆點頭,手托著下巴,追加問題:「很好。那麼佐的是明太子醬還是酸美乃滋醬?」

 

「……明太子醬。」斯雷因眨了一下綠眼睛回想,這次回答得略微猶豫。

 

「焗烤用的是切達起士還是莫札瑞拉起士?」伊奈帆繼續追擊。

 

「……切達起士?」斯雷因開始冒汗,他沒有背到這麼詳細。

 

「是雙色帕瑪森乳酪!伊奈帆,不要欺負人啦!」韻子不滿,伊奈帆怎麼可以為難自己推薦來的新人呢。

 

「……」是陷阱誘答。斯雷因在內心痛罵橙色傢伙果然無比陰險,然而待客用的營業笑容依舊毫無破綻,只有額角微微抽搐。

 

「沒這回事,不問清楚一點怎麼點餐?」伊奈帆面露無辜,毫無慚愧之意,神閒氣定道:「那麼就外帶今日大廚推薦料理,還有烤鯖魚定食。」

 

「你要給『斯雷因.特洛耶特』買烤鯖魚定食?」斯雷因不禁疑惑。

 

「是啊,鯖魚很營養,是很不錯的食材。」

 

「不過『斯雷因.特洛耶特』吃鯖魚嗎……?」斯雷因皺了皺眉頭,委婉提示伊奈帆,他不喜歡鯖魚,覺得魚腥味道重,向來都不願意碰的,在過去的互動中伊奈帆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

 

伊奈帆回憶道:「這麼說來……以前『斯雷因』的確不喜歡吃烤鯖魚,我又比較擅長日式料理,對西餐不太拿手,那時有點苦惱如何捉摸他的口味。」

 

「嗯嗯。」斯雷因感到安慰,伊奈帆確實記得他的喜好,希望醒後回到現實不要搞錯。

 

「好在,他現在都不挑食了,真是太好了!」伊奈帆一臉感到欣慰。

 

「……」

 

──就說不要擅自美化斯雷因.特洛耶特。本尊覺得很困擾!

 

界塚伊奈帆渾然不覺對方的內心世界,又看著斯雷因正色叮嚀:「反倒是『斯萊恩』,你今天早上沒有好好吃掉涼拌牛蒡絲吧?各類食物都要適量攝取,營養才會均衡,挑食是不好的!」

 

界塚伊奈帆雖然只剩單隻右眼,眼光依然雪亮,有誰少吃他準備的食物絕對逃不過他的法眼。

 

「……」斯雷因克制自己不要一時不小心,抄起定食屋厚實的原木椅子往橙色傢伙頭上掄下去。

 

『網文韻子』很快準備好伊奈帆需要的外帶餐點,斯雷因沉著一張臉裝入打包袋子裡。伊奈帆目光含著淺笑,從服務態度不太親切的斯雷因手上接過餐點。

 

「那麼我幫『斯雷因』送餐去了。好好加油打工。」伊奈帆舉起手一揮。

 

斯雷因表情複雜地回了一句謝謝光臨,感覺胸口好像有點悶,即使不論夢中那位『斯雷因』如何。界塚伊奈帆為什麼不明白,即使付出這麼多,斯雷因.特洛耶特也無法回報他什麼,那是一個一無所有的戰犯,沒有明天,也沒有未來,太不值得了,界塚伊奈帆應該去追求更好的目標。

 

制式的手機鈴聲響起,界塚伊奈帆停下正要離開的腳步,取出手機接通。

 

大概是彼此面對面的次數多了,儘管伊奈帆老是面無表情,難以解讀情緒,斯雷因還是注意到對方的神色有極細微變化。

 

伊奈帆的應答非常單調,大部分只是應聲,沒說幾句話便收線,對『斯萊恩』點頭示意:「不好意思,還有點事要忙。」

 

「界塚伊奈帆!」斯雷因敏銳察覺不對,準備跟上前去。

 

「是〝伊奈帆〞。」已經邁出步伐的伊奈帆又突然回過身來糾正稱呼,「對了,因為突發臨時事務,我想請你代替我外送給『斯雷因.特洛耶特』。」



TBC

【奈因】籠中薔薇03

前文:籠中薔薇 01  02


 

「怎麼了嗎?」伊奈帆轉頭,看見『斯萊恩』一臉通紅,就像本來在曬太陽的貓咪被突然扔進了洗澡水,受到驚嚇同時大發脾氣。

 

「咳嗯……就算同居,你們要上床什麼的還太急了,我的意思是說這樣匆促不太好,還是要彼此多了解一點,準備萬全後才可以做那啥……」

 

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啊!

斯雷因覺得整個人不好,語無倫次,還想要拿起一把格林機關槍四處掃射。

 

「上床?」伊奈帆納悶,「不是的,我只是要去『斯雷因』的房間壁櫥拿毯子。」

 

「毯子?」

 

「是的。」伊奈帆走進房間打開櫥櫃,很快挖出一條折成方塊的羊毛毯,走出來遞給斯雷因。

 

「必須向你說聲抱歉,畢竟我家是間小房子,我、『雪姐』、跟『斯雷因』各使用一間房間後,實在沒有多餘的客房。」伊奈帆目光歉疚地道:「只能先暫時委屈你睡在客廳沙發上,現在的天氣也不適合蓋羊毛毯,但勉強先應急一下。」

 

「哦,原來是這樣,還好……不,我是說沒關係。我有沙發睡就很好了。」斯雷因接過毯子,鬆了一口氣,原來是自己想太多了。

 

看著『斯雷因.特洛耶特』進入房間休息,伊奈帆回過頭,抓抓後腦道:「其實你說的沒錯,斯雷因性格比較矜持,太躁進會嚇到他的,所以還是得保持耐心,循序漸進、按部就班交往。」

 

「嗯,知道就好。」斯雷因點頭贊同。

 

「雖然我也想早點和斯雷因有親密關係。」伊奈帆眨眨右眼,看起來有那麼點遺憾的樣子。

 

「咳嗯!」橙色傢伙的腦袋果然還是有哪裡不太對!

 

等到伊奈帆與『斯雷因』返回房間的就寢,斯雷因半瞇碧瞳,死死瞪著緊閉的門,確保他們都各自乖乖待在自己的房內,沒有誰趁他不注意跑到不該去的地方,進行不可告人的活動。斯雷因總算可以放下心,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緊張什麼,明明就算發生親密行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還是不行!他沒有認可,他是有底線、有原則的人,就算作夢也不可以亂來。

 

時間進入深夜後,斯雷因無法進行什麼活動,他彎著身體,用毯子把自己捲起來,側倒在沙發上,沙發材料很柔軟,但畢竟非睡眠用途,躺久了其實不太舒服,經常翻來覆去。

 

屋內被一片黑暗壟罩,在夢中的人也需要睡眠的嗎?經過一連串的遭遇,斯雷因也漸漸陷入困倦,意識開始變得朦朧。

 

戰後斯雷因.特洛耶特被安置到極密設施的初期,狀況相當不好,除了在最終戰中受的傷,不配合治療,明明急需調養卻不肯好好進食,甚至多次絕食自殺未遂,傷透了UFE及設施人員的腦筋。那時界塚伊奈帆去看他,特地提起拯救他是公主的意願,讓斯雷因大哭了一場。

 

在那之後,斯雷因.特洛耶特就徹底病倒了。

 

連著多日沒有起色,病情益發嚴重,斯雷因在嚴密的監視下被送到加護病房,吊著點滴,接上醫療儀器。

 

界塚伊奈帆趁著夜深人靜時,悄悄來到斯雷因加護病床前,他看到斯雷因日漸瘦弱的身軀,以及即使毫無氣力地癱在病床上,卻仍被堅固的手銬鎖在床邊。

 

伊奈帆罕見地皺起眉頭,明明斯雷因.特洛耶特都這樣虛弱了,還怕他會逃跑嗎?

 

斯雷因在意識矇矓中感覺到有人靠近,對方動作很輕很小心,讓他差點以為是因為高燒而產生錯覺。但他知道來者不是醫護人員,現在也不是進行醫療的時間。

 

「蝙蝠……斯雷因.特洛耶特。」如同耳語般輕柔,低聲呼喚。

 

──界塚伊奈帆?怎麼會在三更半夜跑到這裡?

 

斯雷因雖然並未沉睡,但他的腦袋模模糊糊,連睜開眼瞼都很費力,更別提說話應答,他靜靜躺著,仿若毫無知覺,反正也沒那個精力再應付橙色傢伙。

 

「你作為我最大的對手,這麼脆弱可不行啊,太不像樣了。」

 

──真不想被這麼說,但好像也沒有辦法。

 

「啊,地球與火星已經和談,所以我們也不是敵人了。」

 

──是的,戰爭已經結束,你勝利了,而我敗北了。

 

「那麼,既然不是敵人,那我們就當朋友吧?」

 

──……

 

──橙色傢伙在說什麼傻話?你是英雄,我是被監禁的戰犯,這種情況怎麼成為朋友?

 

「……好像也很困難的樣子。」

 

──就是啊,知道就好,別胡思亂了。

 

伊奈帆沒有期待得到回應,也並不打算驚動醫務人員或是打擾斯雷因休息,他靜靜在病床旁待了一會,沒再作聲。

 

斯雷因百思不解,橙色傢伙是半夜失眠,跑來加護病房尋找睡意嗎?反正不久就會覺得無趣而離開了吧?只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過,久到他都想上廁所,快要裝睡不下去,伊奈帆還是沒有想離去的跡象,斯雷因開始覺得有點尷尬,這個人到底還想要磨蹭多久?

 

斯雷因忽然感覺自己手腕一緊,吃驚地發現手被伊奈帆握住,還被抬了起來,然而很快就被拉住,鍊子的長度限制了手臂,僅能抬起一點高度。

 

伊奈帆眉心微微蹙攏,手銬十分礙事,讓他不能好好握住那隻手腕。他想確定這隻手應有的粗細,雖然他只摸到骨頭的形狀,以及捏不太起來的消瘦皮肉。

 

「太瘦了。隨便一扭就會折斷。」平靜的語氣似隱隱帶著煩惱。

 

──不可能!雖然他正在生病,也沒脆弱到這麼跨張。

 

斯雷因想反駁,無奈不想被伊奈帆發現他在裝睡。

 

鍊子的細碎聲金屬在深夜裡格外清脆,像是怕吵到手腕的主人,伊奈帆的動作更輕了。

 

測量完了手圍,又撥開前額頭髮探了探溫度。體感測量自然不比儀器精準,這麼做也只能得到大概的結果,但是伊奈帆的手溫比正在發燒的他要低,竟然帶來一股清涼感。

 

──算了,感覺有一點舒服。斯雷因沒有追究橙色傢伙半夜擾人的舉動。

 

過了半晌伊奈帆終於收回了手,斯雷因似乎聽到對方呼了一口氣,只是聲音太輕了,一下子就消逝於漆黑中,以至於斯雷因難以分辨是不是在嘆氣。這不科學,界塚伊奈帆怎麼會是想嘆氣的人呢?

 

自那夜之後,或許是醫療有了成效,或許是壓力釋放後,得到喘息的身體進入恢復期,斯雷因終於開始好轉,漸漸回復健康。

 

不過,不管是他在病房療養期間,還是在不久後被送回極密設施,界塚伊奈帆好像隔三差五在三更半夜跑來床前看斯雷因好像成了一種習慣。

 

橙色傢伙先是偷偷摸摸地潛進房間裡,檢查斯雷因有沒有好好蓋著被子,然後把體溫有點涼的手伸到溫暖的布團裡,捏捏斯雷因的手腕,惦一惦重量,確保應有的寬度與分量,溫度與脈搏,再探探額頭,確認一切狀況無異常,才會悄悄離去。

 

斯雷因常常懷疑,橙色傢伙是不是常常失眠,還是過度的工作狂,基於職責,一定要半夜跑來確認他的健康?害他也不能安心就寢,總要等著界塚伊奈帆輕手輕腳開門的那一刻,待對方察看一番離去,之後才會真正進入睡眠。

 

有一天斯雷因在爬上床躺好後,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養成在就寢時把手腕放在固定角度與位置的習慣,方便讓自己的手可以在微弱光線下被界塚伊奈帆順利握住,因為如果橙色傢伙沒有好好檢查,似乎就不肯安心離開。

 

斯雷因呆呆望著天花板,對於自己會下意識配合伊奈帆的探望,習慣伊奈帆於的關心,說不出是什滋味。

 

那天一夜,伊奈帆一如往常悄悄造訪,把手探進被窩裡,卻沒有碰到他預計碰到的手腕,反被一把反手捉住。

 

界塚伊奈帆抬眼,正好與斯雷因.特洛耶特的目光交會,在黑暗夜色之中,碧藍色的眸子晶瑩剔透,目光神采靈動。伊奈帆安靜注視斯雷因,覺得他的眼中深處有一簇火苗,以他為中心擴散,晦暗的室內空間彷彿明亮起來。

 

「吵醒你了嗎?真是不好意思。」伊奈帆淡定致歉。

 

「……這樣都沒有嚇到你嗎?真是無趣。」雖然這段時間伊奈帆多次來查看斯雷因的情況,但這還是自那次的會面之後,第一次雙方開口對話。

 

「不,我被嚇了一大跳。」伊奈帆點點頭承認。

 

「真的嗎?」斯雷因眼睛一亮,為達成這點成就感到竊喜,可是又很疑惑:「我怎麼完全看不出來?」

 

「是真的,我沒想到你手腕的握力、警覺性與精神都恢復得比我原先預期得還要好,著實讓我吃了一驚。」伊奈帆感到很欣慰。

 

「……原來你是為這種事嚇到嗎?」

 

「要不然?」伊奈帆不解。

 

「算了……重點不在這裡。」斯雷因忽略那一點點挫折感,正經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再尋短,也會乖乖吃飯,所以你並不需要為了什麼對艾瑟依拉姆公主的承諾特地來探望我,更何況你這樣會吵到我。」

 

「你經常醒著嗎?」

 

「偶而。」斯雷因絕對不會承認,其實他是每次都忍耐睡意,努力撐著等對方到來。

 

「我明白了,這件事的確是我不好。」

 

「所以你以後……」

 

「是我不夠謹慎,沒有先確認你已經入睡就來看你,當然會打擾到你休息。

 

伊奈帆表達歉意:「我以後會更晚來訪,並且絕對確保你已經進入深層睡眠,才會偷偷進來看你。」

 

「……不,我也不是這種意思。」

 

斯雷因額上冒汗,是不是太久沒有跟界塚伊奈帆說上話,怎麼兩人的溝通越來越困難?

 

伊奈帆仍然十分堅持:「我明白你不希望被打擾睡眠,但是我必須……」

 

斯雷因打斷了伊奈帆:「我是說,你一定要來的話,請在正常的白天時間。」

 

「……」伊奈帆一頓,右眼眨眨,沒有立刻接話。

 

斯雷因赫然發現,橙色傢伙好像……很驚訝的樣子?明明剛才都沒嚇到,現在又有什麼值得吃驚的?

 

「那……我按正常時間來訪,你不要緊嗎?」伊奈帆嚴肅地問。

 

「我有什麼要緊?」斯雷因對伊奈帆的提問不明所以。

 

伊奈帆略為遲疑,觀察斯雷因的神情沒有異狀,才謹慎地開口:

 

「之前你曾經病倒住進加護病房,耶賀賴醫生提到你之所以突然病重,主因是心理因素,精神壓力造成的關係。」

 

伊奈帆想起那一次的會面,講那番話是想讓意志消沉的斯雷因不要再尋短,他沒預料到引起對方的情緒大幅波動,長久以來的各種痛苦及壓力,一下子爆發,也壓垮了斯雷因.特洛耶特,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瞬間斷裂。他覺得自己的胸口有點疼,他不想惹斯雷因哭泣,不想看斯雷因悲傷的樣子,更不想斯雷因因為情緒問題影響健康。

 

「畢竟我們之前是敵人,我想你看到我難免會覺得有壓力,所以才……」伊奈帆欲言又止。

 

「……」斯雷因啞然,這才驚覺原來界塚伊奈帆老是在半夜才過來看他是因為顧慮這件事嗎?

 

「我可沒這麼脆弱,更何況,你老是半夜跑來,別說影響彼此的休息,守衛也會覺得困擾的吧?」斯雷因澄清。

 

「是的,不過我覺得我好像已經習慣半夜跑過來了。」伊奈帆好像有點傷腦筋的樣子。

 

「請不要這樣,你三更半夜鬼鬼祟祟潛入才讓我壓力更大!」斯雷因鄭重提出要求。

 

「好的,我知道了。」伊奈帆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斯雷因好像看見橙色傢伙的嘴角揚起若有似無的弧度。

 

自此以後,界塚伊奈帆來訪時間正常化,並未再爆發如之前見面那樣尷尬的場面。也在這個時期,斯雷因見識到伊奈帆精彩的廚藝跟棋藝。雖然早就在戰時讀過對方的檔案,得知此人家事全能,不過知道是一回事,實際吃到更是大開眼界。至於下棋則幾乎每每慘敗,他懷疑界塚伊奈帆那隻黑色左眼罩底下可能還偷偷裝著分析引擎,用國際象棋版的Alpha Go跟他下棋。不過反正斯雷因也不氣餒,越挫越勇地挑戰,期待哪一天能打敗界塚伊奈帆。

 

在說不出來的什麼時候,這個地球英雄出現在極密設施的頻率好像越來越高。

 

「我說你最近來的很頻繁,不會被上級盯上嗎?」斯雷因移動棋盤上的白色騎士,然後狀似不經意地叉了一口其實非常好吃的乳酪蛋糕。他有點伊奈帆擔心來得太勤了,恐怕對他在UFE的處境不好。為了他這種戰犯影響前途可划不來。

 

「我會把握分寸。」伊奈帆頷首,很快思考後移動黑色的城堡。

 

「我就是覺得你越來越沒分寸。」斯雷因瞥了眼不為所動的橙色傢伙。

 

「最近的確來得比較頻繁,不過,這也是我努力工作的回報。」

 

「工作回報?」斯雷因納悶。

 

「嗯,辛勤掃蕩叛逆不肯歸降,還在地球興風作浪的火星騎士。」

 

「……你可別太過勉強自己了。」斯雷因擰起眉心,戰爭已經結束了,界塚伊奈帆卻還必須一直上戰場戰鬥。

 

「你在擔心我嗎?我很高興。」伊奈帆眼角露出暖意。

 

「請不要自我意識過剩,謝謝。」

 

「我不在讓你覺得孤單寂寞冷了嗎?真過意不去。」

 

「界塚伊奈帆!」

 

斯雷因原本以為,自己和界塚伊奈帆很難會處,然而他們雖有暗中較勁,但沒有劍拔弩張,反而產生了一絲趨近於……

 

朋友的感覺。

 

從11歲離開地球以後,斯雷因.特洛耶特就陷入孤立,再也沒有得到任何一位同年齡層的朋友,艾瑟依拉姆公主不能成為朋友,埃德爾利澤、哈庫萊特,或者其他火星人,也都不是一種對等的朋友。

 

連斯雷因都十分驚訝,沒想到在最大的敵人身上可以找到類似友情的感覺,讓他可以不用戴上虛偽的面具,自然不做作地與對方交流。

 

但是,果真只是假象。他們之間終究有的巨大鴻溝,即使近在眼前也遙不可及,自己也沒有那樣的資格。

 

斯雷因輾轉反側,很不安穩地微睜開眼睛,超近距離的界塚伊奈帆赫然映入眼簾,尤其在深夜的黑暗裡看見更令人大吃一驚。

 

「啊!!」斯雷因彈起身來,差點就很沒形象地跌下沙發。

 

「吵醒你了嗎?真是不好意思。」伊奈帆微微後退一點距離,表示歉意。

 

「你……有什麼事嗎?」斯雷因冷靜下來,瞪著在黑暗之中蹲在沙發前、害他做惡夢的罪魁禍首。

 

「沒什麼,只是想到客廳沙發應該睡起來很不舒服,所以想來看一下狀況。」

 

「……你確認完『斯雷因.特洛耶特』沒有異狀,順便來看我?」

 

「不是的,『斯雷因』近期的睡眠品質還不錯,反而不需特地查看,只是……」伊奈帆看了一眼對方的手腕,帶著點困惑小聲地喃喃自語:「之前養成了某種習慣,不知道為什麼,好像還沒改掉。」

 

伊奈帆頓了頓,接著道:「總之,顯然你的睡眠狀態很不安穩,果然睡沙發沒辦法好好休息,我明天就幫家裡換一張摺疊式沙發床好了。」

 

「我很好,不礙事的。」斯雷因連忙婉拒,覺得不需要大費周章。

 

「睡沙發頂多只能應急一個晚上,而且沙發躺久了,應該會覺得腰酸背痛吧?」

 

「嗯……」被橙色傢伙一提,果真覺得筋骨痠痛起來,這個夢的寫實度還真高。

 

伊奈帆又謹慎查看沙發的狀況,總覺得不是很放心,在斯雷因堅持下好不容易才肯回去自己房間休息。看著再度關上的房門,斯雷因不禁搖頭,他本就不打算在夢境待太久,在意識裡添購任何物品也沒有意義,這裡發生的一切,醒來以後都只會成為幻影。

 

在夢境之外的現實世界裡,界塚伊奈帆與斯雷因.特洛耶特兩張病床緊緊相鄰,兩人閉著雙眼,靠著特殊開發的裝置將他們的意識相連在一起。界塚雪一直守在這間房間內不肯離去,她默然看著監控腦波的儀器,兩人的腦波活動都很活躍,他們已經在夢裡相遇了嗎?斯雷因.特洛耶特有好好地執行喚醒伊奈帆的任務嗎?她被隔絕在意識世界外,難以得知在夢裡是什麼情況。

 

界塚雪拿出紙巾,輕輕擦拭伊奈帆的臉,擦到左眼的附近,她看著弟弟的左眼窩,那裡原本有隻清澈透紅的眼睛,不禁側頭瞥了眼一旁的罪魁禍首,眉頭深鎖,手上擦拭的動作放得更輕了。

 

耶賀賴蒼真走進房間巡視,檢查所有儀器順利運作,確認各項數值正常。看了一旁滿臉愁容的界塚雪,安慰道:

 

「不用擔心,斯雷因.特洛耶特到現沒回復意識,表示還沒有被界塚伊奈帆從夢境中排除,這也是目前為止能夠在伊奈帆意識中停留最久的,有喚醒他的希望。反而是妳該好好休息,不能先把自己累垮了。」

 

界塚雪面無表情,只淡淡地問:「是嗎?假如最壞情況是連斯雷因.特洛耶特也失敗的話,奈君會不會永遠醒不過來?到時候該怎麼辦呢?」

 

耶賀賴醫師一僵,很快又恢復面色如常,溫和地道:「別這樣想,我們都盡了力,也許事情會經歷一番波折,終究會好起來的。」

 

這位年輕的醫師這麼說著,卻不敢直視界塚雪的眼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