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囧S

【廣宣】CWT52 A/Z奈因新刊 場販+通販

8/10 台大新體育館1樓,攤位號:N38  只有一天

【新刊】平絨兔子  WEB再錄本4 (With All Your Kings & Queens)NT.400元





【新品】奈因屁屁夾一對 NT.120元



其餘舊刊場販有:WEB1、2、3、海盜2、殭屍本、哨向本、與你同行、籠中薔薇等等,或者有人有需要特定本子,請先私訊某S問











通販部分:

【WEB4本】

露天:https://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932395128319

蝦皮:https://shopee.tw/product/9821763/2632374607/

【屁屁夾】

露天:https://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932395231853

蝦皮:https://shopee.tw/product/9821763/2632361342/


※其他舊刊請自行參考賣場,這次有加印一點點本子重新上架

大陸的可以私訊我直郵,或是TB上找代購,謝謝

 @迎えに来た 

【廣宣】CWT51 A/Z奈因新刊 場販+通販

場販:CWT51  台灣大學新體育館(2/16-17)兩日攤位一樓 M20

【大陆淘宝通贩3-4月】 @迎えに来た 


1.【與你同行 1176 HOURS IN THE DARK】

電影《與神同行》PARO小說四萬字,78P  NT.200

作者:SOS

封面:平絨兔子

試閱:    未公開約2.7萬字











2

【Die Liebe Wird Uns Auseinander Bringen(海盜&吸血鬼PARO本 2)】

作者:平絨兔子 @迎えに来た 

A5 36P  NT.200

本書台灣發售,大陸預計4月出刊,並隨平絨兔子@迎えに来た 的WEB4本附贈






3.【_Signal, Reconnected】
 平絨兔子 +SOS二人合刊 NT.250
※※※若12月場販買到印刷錯誤的書,記得這次帶本子來換新書※※※

場販:CWT51  台灣大學新體育館(2/16-17)兩日攤位一樓 M20

台灣通販(【大陆淘宝通贩3-4月】)

露天:

https://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907806211883

https://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907806124763

https://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849175139583


蝦皮:

https://shopee.tw/product/9821763/1909549875/

https://shopee.tw/product/9821763/1909498004/

https://shopee.tw/product/9821763/1726709883/


★★★其餘舊刊請自行參觀賣場



【奈因】Bis zum Ende


從前受邀參與 @有乐亭延太郎 《1761》的奈因文,慶祝伊奈帆生日解禁!

吸血鬼與海盜PARO,還有當時 @迎えに来た 的文章插圖!


《Bis zum Ende 》

 

當這世界上你所知道的事物全都改變的時候,有什麼是不變的?

 

「這個地方好奇怪,有不少陷阱,但不是使用Aldnoah之力,反而都是很古老的傳統機關。」萊艾疑惑,「這裡會藏有Aldnoah授權的秘密嗎?」

 

「說好會有兇惡的吸血鬼守衛呢?完全沒看到嘛!」卡姆不知死活,覺得冒險難度低了點。

 

「不要聊天聊到鬆懈了,小心點,可能還有許多未知的裝置。」界塚伊奈帆提醒。

 

他從剛剛就帶頭解決各式各樣的陷阱,有點意外的是,這個地方用的都是古代科技防衛裝置,雖然比不上Aldnoah之力強大,不過同樣棘手,同時也有點令他迷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布置了這些機關?

 

「還好這裡有伊奈帆,我們對古代科技就一竅不通了。」又驚險迴避了一個高壓電陷阱,加姆拍拍胸脯。

 

「我以為吸血鬼所在的地方,會像哥德式的古堡一樣莊嚴又豪華,這裡雖然占地也不算小,看起來卻很樸實,簡直什麼裝飾也沒有,」萊艾感到有些無趣,他們花了不少時間,考據了不少資料後才找到湮沒在荒山野岭中的一個小小遺蹟,「跟想像中不一樣,這裡除了陷阱多了點外,意外地普通。」

 

網文韻子有點喜憂參半地道:「會不會根本找錯地方了,別說Aldnoah之力或吸血鬼,這地方連吸血蝙蝠都沒有。」他們可是為此帶了全套對付吸血鬼的裝備,聖水、銀器、木樁、十字架等等一樣不少,若沒有吸血鬼還好,萬一出現別種怪物,他們的對應裝備可能就行不通了。

 

「這裡與其說是古堡,不如說更像是……像是一座監獄呢!」還是一座關著兇惡吸血鬼的監獄。加姆有感而發。

 

「……」伊奈帆瞥了他一眼,不知怎地,這句隨口之言卻觸動了他心中某條神經。

 

伊奈帆不發一語,仔細搜索隱藏在不起眼地方的裝置。尋寶過程中誤判情報是常有的事,即便真的白跑一趟倒也罷了,但既然這裡設置了不少陷阱,反倒正好說明這地方並不單純。但是非常奇妙地,甫一踏入這裡就給他一種神祕的感覺,勾起了某種說不上來的沉甸甸的情緒,像一塊被丟進熔煉爐中的鐵塊,沉重又熾熱,一直往他的心底最深處沉下去,這是他幾乎不曾體會過的感受。

 

以往若察覺到不尋常的跡象,謹慎的伊奈帆可能會選擇撤退,但現在卻反常地不願意就此離開。當他解決了最後一個紅外線雷射陷阱,隨著冰冷的石板移動分開,一個長長的棺木靜靜橫亙在眾人眼前。

 

一看到那口棺木,心中那塊滾燙的烙鐵似乎又開始動蕩,胸口難受地揪起來,心底某塊角落莫名騷動,左眼不知為何隱隱作痛起來。

 

伊奈帆的左眼自小狀況不佳,視力極差又十分怕光,幾乎無法行使正常功能,因此他乾脆戴著眼罩,只有盥洗等少數時候才會取下,看起來倒頗有海盜船長的風範。

 

「出現了!」顯然這就是傳說中吸血鬼棲息的棺木。

 

眾人警覺心立刻升至最高,緊張地提起各式各樣的聖水銀器,慢慢包圍上去,準備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立刻釘死那個倒楣的吸血鬼。

 

「小心點,棺木上好像擺著什麼東西,也許有毒。」有一小團顏色灰黃的不明物體散落在棺板上。韻子提醒大家不要輕舉妄動。

 

「藍玫瑰。」伊奈帆脫口而出道:「是一束藍玫瑰……只不過年代久遠,風化得剩些碎屑了。」

 

「什麼?伊奈帆你居然看得出來?」加姆佩服萬分。

 

「……」伊奈帆默然,他本應是看不出來的,也沒有任何根據,然而也不知為何自己下意識就那樣認定了。

 

他伸手一抓,指腹搓揉著那些脆弱的顆粒,頃刻間化為細細的灰燼,隨著粉塵飄落,他的心臟也微微抽緊。

 

「這裡面真的有吸血鬼嗎?都讓人入侵到這裡了還在安心睡大覺,也真是粗心大意。」看來傳聞過於誇張了,加姆勾起奸詐的嘴角,「我們正好趁他睡夢中給他一個痛快,為世界解決一個禍害。」

 

「不行。」伊奈帆想都不想直接否決。

 

「什麼?難道要放著不管?」

 

「我們的目的是Aldnoah授權的情報,既然這裡四處都沒發現,那就只有直接問他了。」

 

「咦?等等,伊奈帆你要叫醒他?」

 

伊奈帆走了過去,毫不客氣地一把掀起厚實的棺蓋。

 

「哇!危險!伊奈帆你太魯莽了!」在場同伴對船長的貿然舉動嚇了一大跳,生怕吸血鬼暴起傷人,畢竟不管是人是鬼,起床氣都不會太好。

 

 

 

 

 

斯雷因沉浸在一片虛無之海中,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似乎聽到了一點動靜,好像有些嘈雜的聲響,其中還有一道他很熟悉的聲音,沉穩有力地將他從黑暗之中拉出,帶到了有顏色、也有溫度的地方。不自覺地,他的內心冒出一股溫暖的喜悅,使他想與某人去見證希望的晨光,去擁抱寧靜的暮色。

 

他的身體異常沉重,斯雷因使出全身力量掙扎,很費力地讓自己從一片冰冷的泥濘中抽出,金色細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終於睜開那雙碧綠色的瞳眸。

 

意料之內看見了一張熟識的臉孔盯著自己,斯雷因頓感安心,自然流露一抹溫柔的微笑,他的喉嚨因為乾澀而沙啞,但他還是很努力地喚出那個名字。

 

「伊奈帆。」

 

「……」被喚到名字的人身體一僵,朱紅色右瞳閃過吃驚的神色,但轉瞬即逝,沒有露出一絲破綻。他俐落拿起對付吸血鬼專用武器——一把閃著寒光,鋒利無比的銀劍,向著對方舉起。

 

果然有隻吸血鬼躺在裡面,而那個吸血鬼的外觀也非常符合血族的傳統特質,一身古典優雅的貴族服裝,皮膚白皙,容貌也是不負血族盛名的俊美,然而那頭金線般的柔美頭髮,與晴朗天空般的碧瞳,跟其黑暗生物的身分有著極大反差。

 

圍觀的一眾人等面面相覷,為什麼這個血族才一睜開眼睛就可以立刻叫出他們船長的名字?對了,聽說有的吸血鬼會讀心。

 

斯雷因非常吃力地坐起來,他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個奇形怪狀的大箱子裡面,而外面有一群面熟的人,在記憶中他們都是伊奈帆的親朋好友,只是此時各個神色不善,不僅穿著奇裝異服,手上還拿著奇怪的物品對著他。甚至包括界塚伊奈帆本人,也是這種裝扮與態度,穿著一套像海盜船長的戲服。再低頭看看,連自己也身著一身改裝後的貴族服飾,他一時摸不清楚狀況,難道現在是在舉辦什麼變裝party嗎?。

 

「伊奈帆?這是怎麼回事?我為何……」

 

「告訴我,能控制Aldnoah力量的授權在哪裡?」伊奈帆打斷對方,冷冷地質問。

 

「啊?」斯雷因睜大貓眼,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回答,吸血鬼!」加姆拿出一串大蒜靠近。

 

「哇,大蒜!我最討厭了!」斯雷因不高興地往旁邊閃了閃。

 

滋滋──

 

「哇啊!」

 

皮膚被燒灼的聲音傳來,斯雷因被一陣尖銳的激痛嚇了一跳,他剛才往旁邊一挪的動作,碰到了伊奈帆指著他的銀劍,雖然沒有被割傷或刺到,但銀器還是在潔白的肌膚上留下一道漆黑的焦痕。

 

「注意一點,吸血鬼。」伊奈帆微微皺眉,感到不太愉快。這個吸血鬼在搞什麼,怎麼還沒砍他就自己往銀器上蹭,一副很沒自覺的樣子,難道是因為還沒睡醒的緣故嗎?

 

「好好回答問題,我們就不傷害你。否則就請你嚐嚐聖水滋味。」

 

「伊奈帆……?」斯雷因開始覺得這個伊奈帆非常陌生,並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而對方似乎也不認識他了。

 

雖然不懂聖水的滋味是怎麼回事,但即使在地火戰爭雙方為敵的時期,伊奈帆也從來沒有拿什麼威脅過他。

 

斯雷因爬出箱子站了起來,低頭一看,發現那竟然是口棺材。圍著他的人口口聲聲稱他為吸血鬼,又要求什麼Aldnoah授權,現在更因為他起身的動作而全神戒備,那明顯的敵意不可能是假裝出來的……斯雷因意識到,這裡的界塚伊奈帆與他的同伴,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些人。

 

斯雷因對抵著他的利刃全然無動於衷,跨步邁出棺材,困惑地張望環境,以前隨處可見的警衛不見了,四周是一片荒涼的廢墟,儘管建築有許多毀壞與變化,卻仍可以辨識出,這裡正是當初關押他的極密設施。而根據建築物破敗的程度可推測,此時與他所知的年代相距已久遠。

 

看到斯雷因擅自走動,伊奈帆倒也沒有表示出特別的戒心,沒有立刻拿武器逼問或限制對方行動的意思,韻子等人則非常緊張,生怕對方突然兇性大發。畢竟血族一直是外表與內在反差極大、殘虐而暴烈的可怕怪物,而伊奈帆似乎判斷認為對方並沒有攻擊意圖,令他的同伴們十分迷茫,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艾瑟依拉姆陛下呢?」斯雷因突然回頭,望著伊奈帆輕聲問道。

 

「艾瑟……依拉姆?」伊奈帆喃喃地唸出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你是在問兩百年前,最後一位擁有Aldnoah授權能力的火星女王?」那可是個大名鼎鼎,知名度很高的人物。

 

「兩百……年?」斯雷因不禁一愣,「到底發生了什麼……」

 

斯雷因有點陷入混亂,他慢慢踱步,試著理出一點頭緒,努力回想事情變成這樣的前因後果,以及自己最後的記憶是什麼。

 

嘶──

 

斯雷因突然被什麼東西罩住了,仔細一看,是別在他身後那塊深色的披風被一隻手撈了起來,把它蓋在了自己頭頂上。

 

「你這笨蛋在幹什麼!?」伊奈帆沉聲喝道,使勁將斯雷因扯到一邊,與此同時迅速將船長服的長外套也脫了下來,蓋在這笨蛋吸血鬼的身上,嚴密地將他整個人遮住,不會有哪裡被陽光掃到。原來剛才斯雷因恍神亂晃時,毫無自覺地走到了殘破建築縫隙所灑下的陽光邊緣處。

 

只不過短短的一瞬,碰到直射太陽光束的斯雷因頭上一撮翹起來的淺金髮絲就化為了灰燼。

 

他愚蠢的舉動更讓伊奈帆認定,這個吸血鬼是睡迷糊了!不僅主動碰觸了銀器,現在居然自己接近陽光直射的地方。要知道他們為了這次探險,特地挑選天氣最好、太陽最烈的時間前來,只因為此刻的陽光對於吸血鬼最具殺傷力。

 

「伊奈帆,你離他太近了!」韻子拔高了聲調,繃緊神經。

 

「哎呀~這個蠢吸血鬼差一點就把自己給烤焦了,伊奈帆你幹什麼阻止他啦。」加姆搖頭,剛才險些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讓對方自滅,真是遺憾。

 

「我們還沒問到Aldnoah授權的情報。」伊奈帆目光冷冷掃向加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個吸血鬼呆呆地走向對他而言十分致命的太陽光束,瞬間有種強烈的懊惱與焦慮感從內心底層竄出,還沒細思就先將他保護了起來。

 

「我不能碰觸陽光?」斯雷因抓下覆在頭頂的外套,一頭微捲的金髮被搞得亂糟糟的,臉上滿是震驚的表情,不自覺地握緊掛在他胸前的墜子,伊奈帆看見這個舉動,神情若有所思。

 

「這個吸血鬼看起來很笨,他真的知道嗎?」加姆一臉懷疑。

 

「他應該知道。」伊奈帆淡然卻十分肯定地回道。

 

「或許?但是看他這個樣子,顯然也不打算告訴我們。」萊艾聳聳肩,這裡的狀況顯然與他們預期中有很大不同。

 

轟──

 

突然一陣巨響,建築也隨之發生劇烈的震動,大量石塊與砂土落下,頓時煙霧滿天。

 

「伊奈帆!」

 

韻子驚呼,本以為一定是吸血鬼發動了攻擊,但同伴中似乎並沒有誰受到傷害。

 

當灰塵散去後,眾人的視野中步入了一個龐然大物。那是一台讓斯雷因非常眼熟的UFE制式橘色KG-6,緩緩地從崩壞的破洞踏進遺跡之中,隨著機械運轉與金屬碰撞的噪音,駕駛艙打開了,一個穿著深藍色軍裝的青年從內部起身,搭著升降梯緩緩降到地面。

 

「那個是……」眾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他們身邊的船長也是難掩驚訝之色。

 

「界塚伊奈帆?」

 

韻子吃驚地發現,來者跟她的童年好友長相簡直是一模一樣,而對方卻沒戴眼罩,左眼明亮靈動,與船長伊奈帆幾乎沒有功能的左眼有著明顯不同。那人穿著古代UFE軍隊的制服,如今只有在古裝戲劇節目上才能看到。

 

「……」

 

來者面無表情地掃視在場的人,平板無波地開口道:

 

「你在這裡。大家也都在?」這個軍裝伊奈帆連音調語氣也跟船長伊奈帆並無二致,他對眾人微微頷首:「好久不見了。」

 

「……」斯雷因再度懵了,方才他剛剛從沉睡中醒來,眼前這群本該知曉他的人一個都不認識他,還把他當成怪物般地敵視,而現在出現穿著軍裝的伊奈帆卻讓他感覺熟悉多了,不僅駕駛著同樣的KG-6,甚至還會對他打招呼。那隻左眼大概是義眼之類的吧?至於為何會有兩個伊奈帆,確實是件十分奇怪的事,但他會問清楚的。

 

斯雷因只略微猶豫,便自然而然走向UFE軍裝的伊奈帆。

 

「等一等,你……」船長伊奈帆馬上伸手去拉那個吸血鬼,卻被對方手腕一橫,巧妙地迴避開,完全不予理會地走向另外一個人。

 

船長伊奈帆的心裡有股奇怪的感覺不斷擴大,眼前的情況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他很想叫住那位似乎完全不在狀況內的吸血鬼,卻又發現根本不知怎麼稱呼他。

 

「喂……蝙蝠──!」他下意識就這麼叫出來,誰叫那身暗色斗篷加血族的身分很適合這個稱呼。

 

「……」吸血鬼身形一頓,神情微妙地回頭看他一眼,沒說什麼,隨即又向軍裝伊奈帆的那邊走去。

 

船長伊奈帆眉心微蹙,吸了口氣,將銀劍收回劍鞘,思索這種狀況該怎麼應對。

 

「伊奈帆,到底怎麼回事?」斯雷因問穿軍裝的伊奈帆,他的問題也是在場眾人的疑惑。

 

軍裝的伊奈帆淡淡注視他,神情平靜,一如斯雷因所知道的那個人平日的樣子。

 

「在等待許多年後,終於能見到你。」這麼說著的軍裝伊奈帆似是在看著斯雷因,又似沒有在看他。

 

碰碰碰──

 

在場的人被連續響起的槍響震驚,他們驚訝地看到軍裝伊奈帆手上忽然多了一把古老的地球聯軍制式手槍,槍口徐徐冒出輕煙。而他神色完全沒有變化,彷彿剛剛開槍的是另一個人一般。

 

「啊……?」

 

斯雷因低頭,大量淌出的血液將他潔白的領巾染紅一大片,證明剛才擊發的每顆子彈都確實地埋入了胸膛。

 

「……」斯雷因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再看向毫無動搖,沒有絲毫說明打算的軍裝伊奈帆,身體搖晃了一下,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蝙蝠!」船長伊奈帆連忙上前扶起傷重的吸血鬼,仔細查看他的傷勢。

 

不知為何一看到那個血族中彈,胸中霎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疼痛,不知從何而來的莫名悲傷、恐懼、憤怒同時交錯混雜。他的情緒極少有如此激烈的起伏,明明不認識對方,卻產生了名為擔心的感情。

 

「振作點,剛剛那是舊UFE制式手槍,無法填裝銀彈,你是血族,普通子彈對你不會造成致命傷害。」

 

被槍擊的傷口正慢慢癒合,但是以一般血族能力而言速度有些過於緩慢了。

 

「沒有死去?那種治癒能力……難道說被Aldnoah之力轉化為血族了嗎?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手段。」軍裝的伊奈帆雖然提出了疑問,但他似乎並不需要答覆,神情依舊沒有變化,對自己在這裡掀起的驚滔駭浪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你到底是誰?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船長的伊奈帆冰冷地質問。

 

「我知道你終有一天會來找他。」軍裝的伊奈帆沒有正面回答,他靜靜注視忙著處理血族傷勢的船長,一步步踏近,「所以我一直密切注意這裡,果然等到了。」

 

「……」船長伊奈帆二話不說拔出腰際的手槍朝著軍裝的他射擊。

 

「哇!」韻子看伊奈帆毫不猶豫地對另一個自己開槍,忍不住驚呼。

 

然而射出去的子彈沒有碰到對方,反而像掉進一汪無形的池水,沉沒於無底的沼澤,消失得無影無蹤。

 

「Aldnoah之力?」加姆看著奇異的景象驚疑不定。

 

「Aldnoah攻守合一的護盾。」萊艾臉色發青道:「沒想到可以應用在這麼小的個人身上。」這是有紀錄在案的Aldnoah之力,據記載曾出現在地火戰爭中的機甲騎兵對決戰場上,但他們在尋寶過程中從來沒有真正遇上過。

 

軍裝的伊奈帆步步逼近,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卻透出一股威壓感。

 

「援護我。」船長抱起虛弱的吸血鬼退後,其餘的同伴立即挺身支援,嘗試更換不同的武器向對手展開攻擊,然而要他們把跟伊奈帆長得一樣的人當成敵人還是有點心裡障礙,動作也難免遲疑幾分。

 

他們很快發現,普通槍械、光束武器、帶著特殊能力的道具都不起作用,全都沉沒於次元護盾之後,而對方也毫無退卻之意。

 

「放下斯雷因.特洛耶特,你這麼做是沒有意義的。」

 

「斯雷因.特洛耶特?」船長捕捉到了蝙蝠的名字,但那不是兩百年前挑起地火戰爭,最終死在宇宙決戰中的禍首名字?加姆等其他的夥伴也驚疑不定,完全想像不到那個吸血鬼的真實身分。

 

「他本身早已喪失生存意志,兩百年前就該結束生命,讓他死去才是順應他意向的合理選擇。」軍裝的伊奈帆神色平和,說話的內容卻極為冷酷。

 

「我不這麼認為。」船長冰冷地拒絕對方,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不得不說看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爭執真是件很詭異的事,加姆都覺得自己有點錯亂,不知是要上前勸阻,還是乾脆讓他們兩殺個你死我活。回頭一定要問問船長,穿著古代深藍軍裝的那位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不過就算果真如此,加姆也不敢想像船上有兩個伊奈帆會是什麼樣的恐怖光景。

 

斯雷因掙扎著撐起身體,望著兇手半晌,在自己不太連貫的記憶中尋找線索,突然間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頓時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難道你是……?」

 

「……」軍裝的伊奈帆搖頭,抬手一揮,便有怪物嚎叫從不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響慢慢接近,致使地面微微顫動了起來。

 

「狼人?哥雷姆?獸人?還是食人魔?」韻子臉色一白,那全都是凶猛不好對付的怪物。

 

「喚來了怪物?怎麼能做到……」萊艾感到相當訝異,怪物們通常各自為政,就算群聚也是相同種族,甚少異種合謀,也不聽從特定指揮。

 

「你……也想要控制Aldnoah之力?」船長右眼緊盯對方問。

 

「控制Aldnoah?不,這頂多只能算過程手段,不是目標。」軍裝的伊奈帆腥紅左眼閃爍冰冷無機的光澤,緊緊盯著對方:

 

「我要的是你。」

 

一些體型雄壯的狼人已經進入遺跡內,嚎叫聲此起彼落,表情兇惡不善,而後方沉重的腳步更顯示更高噸位的怪物仍在接近中。

 

「船長,該怎麼辦?」眼見另外一個伊奈帆難搞定的程度一點也不亞於自家船長,萊艾停止對軍裝版的無用攻擊,改對包圍上前的狼人發動攻勢。

 

轟隆──

 

又是一陣天搖地動,似乎是什麼龐然大物猛然撞入建築物,早已破舊不堪的建材承受不了如此強烈的衝擊,石板四處崩潰散落,砸到不少怪物,整個遺跡已搖搖欲墜。

 

「哇!又是襲擊嗎?」韻子急忙尋找掩蔽,躲避掉落的沙塵碎石。

 

「不,是支援。」船長伊奈帆回答。撞進遺跡的是一艘巨型骨董戰艦的一小角,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

 

一個清亮有朝氣的女聲廣播從船的方向傳了過來:「伊奈帆,我看到外面有大批怪物聚集,感覺好像不太妙,就進來接你們啦~」

 

「尼娜!」韻子驚喜,其他同伴也鬆了一口氣,此時船內的界塚雪打開艙門,一行人急忙奔上船艙。

 

「立即撤退。」在確定所有同伴都安全上船後,伊奈帆指示尼娜離開,巨型戰艦揚起大片沙塵,在以Aldnoah為動力的反重力作用中升空,迅速撤離了遺跡。

 

「丟卡利翁號。」一雙赤紅眼瞳波瀾不驚地望著這艘曾經叱吒風雲的巨大戰艦,深藍色軍裝的伊奈帆在即將倒塌、不斷掉落物體的遺跡中依舊淡然,無視四散逃竄的怪物,轉身回到他的橘色KG-6。

 

 

 

 

 

等界塚雪與尼娜確認戰艦已經進入安全的空域,設定自動駕駛後,去找伊奈帆他們,意外地看到船長並沒帶回什麼Aldnoah之力相關的寶藏或其他任何東西,卻帶回一個身受重傷的血族,還幫他做醫護處理。

 

「伊奈帆,那是……?」尼娜吃驚地問。

 

「癒合得太慢……是因為剛甦醒就大量失血,所以缺乏力量的關係?」伊奈帆將斯雷因體內的子彈取出,仔細清理傷口。見對方依然很虛弱,他眉頭微微堆攏。

 

任誰都知道要增強血族的力量,方法只有一個,簡單又快速。

 

斯雷因從昏迷中微微醒來,一睜開眼睛,就看到船長伊奈帆在眾人驚呼中,毫不遲疑地拿小刀劃開了手腕,鮮紅的血液立刻從傷口湧出。

 

「拿開……我不要……」斯雷因厭惡地別過頭,掙扎地將那隻湊近的手腕推開。他知道這個混帳把他當成一頭怪物,要拿鮮血餵他。

 

「你的傷勢很重,想要快些回復就得補充一點血。」伊奈帆堅持將手腕遞到他口邊。

 

「我說不喝!」要他喝血當糧食不如乾脆自盡,斯雷因咬緊牙關,抵死反抗。

 

伊奈帆從剛才一些對話的蛛絲馬跡中發現,這個吸血鬼跟其他從崩壞的時空門內出現的怪物不一樣,大概本來是個普通人類,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轉化,還沒能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血族就被放進棺材中,就此沉睡了百年,那麼會發生毫無防備地接觸銀器與陽光,與抗拒吸血的狀況就一點也不令人意外了。

 

「乖,冷靜一些,我知道你不適應,先喝一點點就好,我等一下再料理其他普通的食物給你。」

 

「……」其他夥伴目瞪口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第一次看到血族鬧脾氣拒喝送上口的鮮血,也第一次看到有人不但主動獻血給怪物還要用哄的方式騙對方喝,甚至還準備親自下廚伺候,不愧是他們船長,思考模式總是跟大家有點不一樣。

 

「奈君!這樣不太好吧?」界塚雪萬分緊張,血族是非常危險的怪物,讓他們喝血恢復力量後殺傷力極大。

 

「沒事,不要緊的,而且他對我們尋找控制Aldnoah之力授權很重要。」伊奈帆安撫姊姊,一邊將聲調放得更低緩:

 

「當成吃米血就好了,而且你心中應該有很多疑問想得到解答吧?我們也有想問你的事,你身體恢復了大家才能好好對話,再說你也不想再回棺材躺個幾百年吧?」

 

「……」哪有人這樣勸導的?斯雷因沒好氣地想,但這也讓他想起從前界塚伊奈帆想盡辦法盯著他好好吃飯的情形。的確,太虛弱的話很難溝通,什麼事也做不到,而眼下至少要搞清楚狀況才行。

 

伊奈帆看斯雷因態度軟化,深怕他神智清醒點後又反悔了,迅速俐落地扶起他的後腦,將滴血的手腕貼上他的嘴唇。在鮮血甘美的氣味前,斯雷因的血族本能蠢蠢欲動,雖然抗拒心理還未消失,他卻已不自覺探出粉色的舌頭,小心翼翼舔著濃稠的深紅液體,柔軟的唇瓣無意識地啜吻手腕,細細吸吮傷口的血液,或用牙齒輕輕啃咬,蹭蹭這雙溫暖他的手臂。斯雷因下意識半瞇起翠綠的眼眸,神情有些滿足也有些依戀。

 

伊奈帆看到斯雷因喉結滑動,鮮血隨著吞嚥進入體內,傷口恢復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了,吸血鬼原本灰敗的臉色也稍微好轉,他心裡不禁跟著鬆了一口氣。不知怎麼回事,吸血鬼拒絕進食的舉動讓伊奈帆心中不快,明明怪物拒喝人血應是件好事,但是……

 

簡直就好像自己曾被這道難題深深困擾過一樣。剛才他都已經開始考慮,萬一對方堅決不喝的話,是不是該採取強硬手段。

 

伊奈帆被吸血得心猿意馬,一時有些恍惚,而此時界塚雪與韻子等同伴卻在一邊看得冷汗直冒,生怕血族會突然發狠一口咬斷伊奈帆的手腕。幸好失控場面並沒有出現,對方非常節制地只喝了一點點就偏過頭,表示不要了,讓伊奈帆再次傷腦筋了起來。

 

這樣的吸血量想必無法達到快速治癒傷口的目的,不過再讓對方吸食下去,恐怕雪姐他們也要跳起來了。儘管如此,對方至少還算是有好好配合吃飯,伊奈帆不自覺揉了揉那頭柔軟的金髮,被斯雷因狠狠瞪了一眼,這舉動又把夥伴們給驚呆了。

 

可想而知,眾人對船上出現一名血族乘客感到很不安,伊奈帆身為船長,當然不能不顧同伴的感受,此外也要讓這個血族盡快進入狀況才行。沉吟了半晌,伊奈帆開口道:「我知道你們在顧慮什麼。所以,我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方式——在未確認他不會造成傷害前,我會與他住同一間房間,由我親自看守他,以防出現傷害事件,並藉此交換情報。」

 

「什麼──!?」雪姐跟韻子的眼睛快要瞪出眼眶。

 

「你要跟這血族住一起,這樣很奇怪!」這是那個向來注重私人生活空間的界塚伊奈帆嗎?

 

「你想得出更好的辦法嗎?」伊奈帆淡定地反問加姆。

 

「我怎麼想得出來……」加姆吶吶地道。

 

「你們……就不問一下……我的意見嗎……」斯雷因虛弱地提出抗議,不過音量太低沒有人注意到他有意見。

 

儘管眾人都持反對態度,但在理論與分析這方面,沒人是界塚伊奈帆的對手,事情最終還是就此拍板定論。

 

伊奈帆雷厲風行地把虛弱的血族在船長的房間內安頓好。斯雷因看著眼前的房間布置,色彩搭配與物品擺放位置十分眼熟,甚至連家具品味都有種熟悉的風格,斯雷因心情複雜,說不清是什麼情緒地看著相鄰的床位。

 

 

 

伊奈帆一如剛才承諾,為斯雷因簡單解釋了地球現在的狀況,斯雷因終於知曉,眼前的世界已經跟他曾經所知的世界完全不同了。

 

兩個世紀前,地火戰爭剛剛結束,兩星合作使用Aldnoah之力在地球重新建立了小型時空門,以加速地球與火星間的交通往來,但不幸發生,新時空門遭到不知名的攻擊,再度失控,雖沒有發生像Heaven Fall那般災難性的爆炸,卻神秘地開啟了異世界通往地球的通道,本來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怪物們紛紛從那扇門湧入了地球,從那時候起,世界的常識就被改寫了。

 

當時的火星女王艾瑟依拉姆曾試圖改變這一切,具有啟動權的她為了制止時空門暴走,抱著背水一戰的決心試圖將其關閉,卻以失敗告終,女王也因怪物們的襲擊而殞命。

 

於是,得到Aldnoah神秘力量加持的怪物繼續在地球橫行無阻,與之力戰的地球聯合軍與火星騎士漸漸潰不成軍,消失在歷史舞台,原本的科技文明漸漸被怪物們的原始力量凌駕。人類四散奔逃,躲在世界各地零零星星地抵抗各種怪物的侵襲。因為怪物們的力量來自Aldnoah,相應地也只有得到越多同種力量的人越能對抗怪物,就這樣,存活下來的人們爭相尋找Aldnoah遺跡。

 

斯雷因聽得直發楞,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已經恢復一些體力的他走到觀景窗,看到遠處有一群巨大飛龍,金色銀色與青色的飛翼劃過天際,它們的身形甚至比機甲還更龐大,與丟卡利翁號競速一般乘風翱翔。

 

「那是……龍?」斯雷因覺得有點暈眩,他感覺自己不過是睡了一覺,而世界卻已面目全非,這一切與他的認知相去甚遠,仿佛是他不小心穿越到了另外的奇幻宇宙。又或者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他根本還沒睡醒也說不定。

 

「那是些對人類沒有興趣的魔獸,只要不去招惹牠們就可以相安無事。」伊奈帆看斯雷因死盯著那些巨龍,吃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於是好意補充說明。

 

「還有,雖然那一側是背光,但離窗戶太近也不好。」伊奈帆又提醒,將斯雷因拉離開一點才繼續道:「儘管人類的數量比怪物多,但兩百年來那道門一直開在那裡,誰也不知道哪天會從那道門的另外一邊進來更強大、更具有毀滅性的怪物。」伊奈帆沉靜地注視斯雷因,用著他最熟悉的語調,平穩而堅定地道:

 

「爭奪Aldnoah之力不是徹底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我們還必須關上那道門。」

 

斯雷因沉默了半晌,緩緩問道:「這件事那麼困難嗎?如果沒記錯,在我所知的時代中,地火兩方都已經在研究Aldnoah授權的普及,使其不再受限於王族血脈,如你們所說,在艾瑟依拉姆女王……駕崩以後……」斯雷因似乎還不太能夠接受這件事,伊奈帆注意到他頓了一頓,才有點困難地說出這個詞彙,「……你們還能夠繼續使用Aldnoah之力,證明研究已經取得了相當的成果。」

 

伊奈帆點頭:「是的,即使沒有薇瑟王族的血脈,大部分Aldnoah驅動的設施也能被使用,但是那也只是部分,我們依然無法關閉由女王親手啟動的時空門,我們需要真正的授權。」

 

斯雷因深呼吸了一口氣,懷疑地問:「那你們現在的身份又是……?」

 

「我叫界塚伊奈帆,但是,恐怕不是你認識的那一位。現在有不少人跟那時期的知名人物重名。雖然是種巧合,但我們找到了埋藏丟卡利翁號的遺跡,繼承了從前那些人守衛地球的意志。」

 

「只是重名……?」斯雷因默然。果然如此,儘管他心裡已經有底,畢竟過兩百年了,那個人也理所當然地不在了吧?

 

他又看了看一身船長裝扮的少年,這個剛好名叫界塚伊奈帆的人,並不是那個曾與他在宇宙中對戰、把他打落海裡、在海灘俘虜他、只要一有空就去極密設施探望他的界塚伊奈帆。雖然外表那麼地相似,內在卻是另外一個陌生人。

 

不只界塚伊奈帆,其他人也是,儘管名字樣貌相同,沒有一個是過去他所知道的那些人。

 

一想到這,胸口就好像被什麼勒住,一時半刻竟像窒息一般,斯雷因抓緊胸前的墜子,一震強烈的暈眩感襲了上來。

 

「……」斯雷因揉了揉額角,苦笑道:「一時間消化這麼多衝擊性的訊息還真是有些勉強啊。」

 

「不,你頭暈不是因為情報量太多,顯然是剛才吸血量不夠所致。」伊奈帆正準備把手腕伸向前,一看見對方滿臉抗拒,又把手放下,「雖然我還有事情想問你,但是今日時間也晚了,先睡吧。」

 

「睡覺?」斯雷因搖搖頭,冷哼道:「都已經在棺材睡了兩百年,你以為我還睡得著嗎?」

 

「我並不關心你在棺材睡了多久,總之你現在必須把傷養好。」伊奈帆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甚至把房間的燈都調暗了。

 

「等一等。」斯雷因叫住對方。

 

「雖然血族的習性是晝伏夜出,現在也只能請你配合我們的作息。」船長表情平淡但是態度堅持。

 

「不是,剛才有進食,我要刷牙。哦,還有我想要沐浴。」仔細想想,他居然兩百年沒有刷牙洗澡,也太恐怖了!而且經過剛才的波折,身上滿是髒污,他無法忍受就這樣上床就寢。

 

「……需要我幫忙嗎?」嗯,很高興這個吸血鬼有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

 

「不用!」

 

斯雷因理直氣壯地使用船長房間的浴室刷牙洗臉、沐浴更衣,爬到床上時,仍覺得這一切沒什麼真實感,瞥了眼另一側的界塚伊奈帆,早就神閒氣定地躺平了。

 

「晚安。」斯雷因視線默默地在少年船長的身上來回打轉了幾圈,才跟著躺下。

 

過了半晌,伊奈帆爬起身,仔細端詳著一旁剛剛還說會睡不著的吸血鬼,現在已經吐息均勻,神情安詳地呼呼大睡了,他就知道,眼前的人明明身體就很虛弱,卻還想逞強硬撐。還有,雖說現在的狀況是他自己要求的,但這個血族居然就這樣毫無戒心地在陌生人旁邊入睡,萬一對方趁他睡著時潑了一桶聖水過去怎麼辦?這般沒有警覺心,果然不多盯著點不行。不知道為什麼,伊奈帆對斯雷因不太懂得善待自己的狀況感到了一絲莫名的不悅。

 

「晚安,蝙蝠。」

 

伊奈帆眼中流淌著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溫柔,輕手輕腳地幫對方掖好被角。對於將斯雷因.特洛耶特帶到丟卡利翁號上這件事,他產生了一奇妙的滿足感,好像填補了遺落在內心角落的某個缺憾,難以解釋,卻又強烈得彷彿他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希冀有這麼一天。

 

 

 

***

 

極密設施內可說是與世隔絕,雖用來囚禁罪大惡極的戰犯,但設施內各種設備齊全,還建立了一個採光充足的庭園,種了許多觀賞植物,經過專人精心養護與施肥,從春天起就輪流綻放花朵,與伊奈帆的會面就經常在這裡進行。有時候斯雷因看著這片庭園,會聯想起當初自己也在揚陸城內為艾瑟依拉姆栽植了一個美麗的花園,想到如今伊奈帆也為他做了相同的事,面對這種諷刺感他禁不住苦笑了起來。

 

「你若被釋放,有什麼地方想去,或者有什麼想要做的事?」伊奈帆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食盒,裡面整齊裝著他親手製作的餅乾及蛋糕,一如平常地將它們放在了棋盤邊。

 

「問這做什麼?又不可能出去。」斯雷因端起熱紅茶輕啜了一口,奇怪地看著他。

 

「也可以先考慮看看。」

 

「?」斯雷因質疑地看向伊奈帆,依然無法從那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那一日風和日麗,氣溫宜人,從樹葉與枝幹的縫隙間傳來輕脆鳥鳴,晴空萬里但陽光一點也不扎眼,沐浴在暖洋洋日光中的少年看上去十分英挺,僅存的紅褐色右眼反射著柔潤光澤,不似鮮豔欲滴的紅寶石,蘊含熱情如火的高溫,而是更接近澄澈通透的紅玉髓,給那張沒什麼變化的臉孔維持恰到好處的溫度,使他整個人看上去沉靜又溫柔。

 

斯雷因歪頭想了想,指著天空道:「暫時也想不出,不過,極密設施裡的牆太高了,所以看到天空的角度受限,不能看到地平線處的太陽。若能出去的話,我想去看看日出,或是日落都可以。」

 

「好。」伊奈帆點點頭,「那麼,我們可以一起駕駛斯雷普尼爾,破曉時,到太平洋沿岸看日出,然後直往西行,黃昏時再趕到日本海看日落。」

 

「講得好像真能出去的樣子。」斯雷因對這種不切實際的言論冷哼了一聲。

 

「……」伊奈帆只是笑而不答。

 

斯雷因覺得伊奈帆很狡猾,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不過,伊奈帆不是個會拿漂亮話安慰別人的人,他說出的話就是一種承諾,在眾人都覺得不可能的情況下將之兌現。

 

有很多事情都是斯雷因.特洛耶特始料未及的,就像16歲時的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位火星伯爵,或者成為一場星間戰爭的推手。

 

……當然也絕對想像不到,後來他跟死敵界塚伊奈帆之間會變成了那樣的關係。

 

「斯雷因.特洛耶特。」

 

斯雷因緩緩抬起眼廉,眼前的伊奈帆正在呼喚他的名字,雖然這個人說話聲調甚少起伏,但聽到那平穩的聲線格外令人安心。

 

他流露一抹毫無防備的微笑,伸手撫上東方人稚氣的臉龐,稍一挺身,自然而然地貼上對方的唇瓣,

 

伊奈帆的右眼僅僅閃過一瞬詫異,便順從地回應了他,讓這個親吻靜靜延續,

 

斯雷因不自覺揚起唇角,伊奈帆吻得十分小心翼翼,帶著點不確定,像是在試探,又不敢太造次,就好像伊奈帆第一次親吻他時的那種感覺。

 

「……!」

 

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斯雷因從清晨的迷糊與過去的夢境中回過神來,眼前伊奈帆跟他所認識的那個並不相同。

 

斯雷因一下子就清醒了,並且意識到自己犯下了錯誤。他瞪圓雙眼,驚愕地想要後退,卻又發現自己其實正躺在床上,而對方撐著手臂在他的上方,好像本來是要來叫他起床,卻遇到一場意外。

 

尷尬在一公尺內的距離內蔓延,兩人動作瞬間停滯,大眼瞪小眼。

 

「……不好意思,我剛沒睡醒。」斯雷因終於打破沉默,很想說請對方忘了這件事,不過這樣說話好像很糟糕,也不負責任。

 

船長的伊奈帆點點頭,有了之前一天的經歷,他知道這個血族確實挺容易睡迷糊。對於被突襲親吻的狀況他倒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也許清晨大家腦子都不太清楚,連自己也糊里糊塗回應了對方。不過,對於斯雷因.特洛耶特滿臉搞錯人的錯愕表情,卻感到了莫名的不愉快。

 

「該起床了,早餐已經準備好。」界塚伊奈帆船長壓抑從內心升起的不滿,面無表情地直起身,整了整船長服的衣領。

 

 

 

***

 

在丟卡利翁號的公共餐廳裡,界塚雪已經在盛裝早餐,看到伊奈帆似乎情緒不佳,擔憂地問:「奈君臉色不太好,發生了什麼事嗎?」她一直擔心親愛的弟弟會發生什麼狀況,「該不會是昨天被吸血影響到身體了?」

 

「我怎麼完全看不出來……」加姆表示船長完全跟平日一樣面癱。

 

「對不起,早上發生了一點……意外,我一不小心襲擊了他。」斯雷因低下頭,很慚愧地自首。

 

「襲擊?!」韻子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船長,你沒事吧!?」

 

眾人伸長脖子瞪著伊奈帆,界塚雪更是已經拿出聖水十字架木樁,準備把斯雷因就地正法。

 

「雪姐冷靜點。」伊奈帆拉住殺氣騰騰的親姊,神情木然地表示:「斯雷因只是早上睡糊塗了,不小心親了我一下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轉過頭淡淡地提醒:

 

「你以後不要用這種令人誤會的說法。」

 

「咦?會嗎?」斯雷因困惑,他也沒說錯啊。

 

「……會。」真不知道是睡太久還是被關太久,這個人顯然毫無自覺。

 

眾人懷疑地將船長從頭掃到腳,看起來的確沒受到什麼實質傷害的模樣,才稍微放下心。

 

「伊奈帆,那是……你的初吻嗎?」加姆充滿好奇,不知死活地提出問題。

 

「……」現場再度一片寂靜,冷風颼颼,視線齊齊投向伊奈帆,斯雷因不禁露出愧疚不安的表情。

 

「這不重要。」伊奈帆十分鎮定地結束話題。

 

今天輪到萊艾掌廚,料理了簡單水波蛋佐荷蘭醬,配上烤土司與橙汁,簡單又清爽的一份早餐。斯雷因邊吃邊想,誰說吸血鬼就要吸血,他現在就吃得好好的。但他仍被年輕的船長要求進行最低限度的吸血,畢竟普通食物的對血族而言能量效率太低,長期吃下去會造成營養不良的狀況。

 

在界塚雪的堅持下,伊奈帆從醫務室取來冷藏醫療用血液,斯雷因非常不情願地嘗試一小口,立刻就嘔吐出來,經過加工的醫療血液對血族來說非常難以入口。

 

伊奈帆見狀,拿起小刀就準備割腕,但這次被親友眼明手快地阻止了,斯雷因也表示好意心領。伊奈帆不禁心想,人多果然還是不方便,以後私下兩個人時再偷偷餵食好了。

 

一點也沒察覺自己思想哪裡有問題的船長平淡地道:「對了,明天餐點我來做吧。」

 

眾人一陣驚喜的歡呼,自從界塚伊奈帆擔任丟卡利翁號的艦長後,有陣子沒空親自下廚了,一般由其他船員輪流,但是只要一輪到加姆時,那天的餐點簡直教人痛不欲生,由於剛好明天就是加姆,伊奈帆一說簡直像救世主一般拯救了眾人。

 

「嘿,你一定無法相信,其實我們船長廚藝超級好。」加姆拍胸脯打包票,其他人也連忙點頭附議,深怕斯雷因不相信似的。

 

「呃……」關於這一點,斯雷因當然一點也不意外。

 

「我昨天答應要做普通的食物給你,你想吃什麼?」

 

 沒想到伊奈帆還記得這件事,讓斯雷因有點感動,他眼睛一亮,毫不遲疑地回答:

 

「我想吃厚蛋燒。」

 

「厚蛋燒……?」伊奈帆困惑地重複這個詞,他似乎沒聽過這道料理。

 

「……」現場再度出現一片尷尬的沉默。

 

不僅如此,斯雷因先是露出一副讓伊奈帆非常不爽的驚愕樣子,隨即又意識到什麼似的,馬上換了很有禮貌教養的表情道:「我不挑,做什麼料理都可以。」

 

「不,做厚蛋燒。」好像有一把火竄上來,伊奈帆一口咬定。

 

「真的沒關係,你不必勉強……」斯雷因拘謹地客套。

 

「沒有問題,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狀況。」雖然沒嘗試過,若是舊時代的產物,查一下資料一定可以解決。伊奈帆頓了頓,又道:「只不過,不要再把我和那個人搞混。」

 

「……抱歉。」斯雷因微微低下頭,他明知道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卻常常會不自覺地混淆。

 

一而再再而三地,這種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的情況對於界塚伊奈帆船長而言很是反常,他覺得自己不應如此介懷,但又說不清那股不服氣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看到斯雷因的反應,船長又升起一股氣悶的感覺,其他親友查覺到兩人間微妙的氛圍,自覺地離遠了一點,以免遭到什麼波及。

 

吃完早餐後,伊奈帆向眾人說明丟卡利翁號之後預定的航行路線——有個對長期提供他們尋找Aldnoah遺跡資金的富豪,一聽到昨天發生的狀況產生極大興趣,所以現在想要盡快與他們面見。

 

「金主?」

 

「嗯,尋寶很花錢的。當初能找到兩百年前墜毀的丟卡利翁號,並加以修復,他所提供的資金與情報功不可沒。」

 

即將抵達目的地時,斯雷因在窗邊往下望,完全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那片熟悉的月彎形,一時愣住了。

 

「種子島……?」

 

當初與界塚伊奈帆初次邂逅的場面翻湧上了腦海,沐浴在血紅夕陽中橙色的KG-6與火星深灰色運輸機在這裡相遇,在彼此不知道對方底細的情況下共同對付三頭六臂的火星機甲,最後以兩人談話破裂,互相發動攻擊為終結。

 

 

 

「在發什麼呆,說過就算是背光處,也不要太靠近窗戶。」伊奈帆船長一把將他拉開。

 

「……」斯雷因恍惚地回過頭,看見對方眉眼間所隱藏的不滿,眼神不禁暗了暗,現在這個伊奈帆對這個地點不存在什麼感觸吧?

 

丟卡利翁號平穩地降落在種子島的船塢,兩百年來,這裡依然像是避世獨立的世外桃源一般。斯雷因走在伊奈帆後方,對方僅要求船長與吸血鬼兩人前往會面,所以其他人就欣然拋下了他倆,前往別區去進行丟卡利翁號的物資補給。聽說金主對他們尋找Aldnoah之力成效斐然大為讚賞,準備了不少慰勞及獎勵。

 

被挖空的島嶼內部是舊時代UFE軍事設施遺跡,地點極為隱密,空曠且無人煙,這地區大部分靠電子設備運行維持,看起來非常冷清。斯雷因內心揣測金主身分,不知是什麼樣的富豪,居然會想到要買下種子島,在這裡設立秘密基地。

 

「這個地方意外地……簡約?」

 

斯雷因第一次進入島內,一切設施都很簡單俐落,對方是一個富豪,竟然選擇住在前軍事要地,內部也絲毫看不到有錢人士青睞的奢華裝潢,相反地一點多餘的裝飾都沒有,四處都是以實用為目的的設計。

 

「因為對於他來說沒有必要。」對於斯雷因的疑惑,伊奈帆只是淡淡地陳述。

 

兩人來到一間布置簡樸,卻放置很多儀器設備的房間,不時閃爍的燈號顯示各項器械正在運作,但被大片遮罩蓋住,無法看出功能。房間內簡單佈置桌椅,有個自動家事機器人端來茶壺與茶杯。

 

「歡迎,界塚伊奈帆船長,以及斯雷因.特洛耶特卿。」才剛進入房間,一道讓斯雷因有點熟悉的聲音傳來:「界塚伊奈帆船長終於找到了你,很高興我們還有再見面的一天。」一位穿著酒紅伯爵服、金髮藍眼的白種人出現在兩人眼前,與斯雷因記憶中的模樣相同,還是那個他在月球基地見過,彬彬有禮,教養良好的青年。

 

「庫蘭卡恩?」斯雷因相當吃驚,但他隨即想起來時間已經過了兩百年,「你總不會是那個庫蘭卡恩吧?」。

 

「不,我就是你認識的那個庫蘭卡恩.庫魯特歐。憑藉Aldnoah與醫療科技,成了現存最後一名火星貴族。」金髮的男人燦然一笑,示意兩人落座,享用午茶,「不好意思,這裡只有機器人,雖然也是古代的型號了,不過我有為它輸入沖茶的程序,味道應該不會太糟糕才是。」

 

「該不會你也成了吸血鬼?或者某種怪物?」斯雷因直直瞪著對方,想找出一絲端倪。

 

「不,我自認還沒有落到那麼不幸的地步。」庫蘭卡恩看著對方陰沉下來的臉色,不禁莞爾。

 

斯雷因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空間,這個庫蘭卡恩,好像哪裡都不真實。不過自從他醒來後不斷受到各種衝擊,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大驚小怪了。

 

界塚伊奈帆船長喝了一口紅茶,平和地發言:「庫蘭卡恩.庫魯特歐先生,斯雷因.特洛耶特本該死於戰場,而您對於他此刻站在您眼前的事實似乎並不感到驚訝。儘管過去我從未聽您提及那件事,但為了更能掌握更多Aldnoah相關的情報,我們有必要知道有關時空門二次暴走前發生的事。」

 

伊奈帆頓了頓,看著神色自若的庫蘭卡恩,繼續道:「以及我之前在聯繫中說明過,關於我們在遺跡遇到了一位駕駛KG-6的界塚伊奈帆,又是怎麼回事?」

 

船長看了一眼斯雷因,挑了挑眉,「我是指穿古代UFE軍服的那位。」

 

「那位……」斯雷因喃喃地道:「不是原本的伊奈帆吧……」

 

「難道你心裡沒有底嗎?」庫蘭卡恩反問斯雷因,「其實我知道的並沒有比你們多多少。」他微微一嘆了一口氣:「我想他應該是……另外一個界塚伊奈帆。」

 

「我知道他是另外一個。」船長面無表情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庫蘭卡恩苦笑。

 

「是左眼生化分析引擎。」斯雷因替他回答,只有這個可能了。

 

「那具生化分析引擎是當初從被打敗的火星騎士機體殘骸中所開發出來的,原本就具有Aldnoah屬性,後來被用作界塚伊奈帆的左眼裝置。當時界塚伊奈帆為了戰勝斯雷因.特洛耶特,更是賦予了它人工智能。」

 

「即使沒有完全確鑿的證據,但據我推測,所有問題應該是由此開始的,」庫蘭卡恩忽然語出驚人,「具有了意志的Aldnoah之力是非常恐怖的東西,由於某種原因,那個意志失控了,然後反撲了人類,它破壞了新時空門。」

 

「怎麼會……」斯雷因不禁乍舌,他對界塚伊奈帆左眼中的生化分析引擎知之甚少,尤其在戰後更是沒什麼機會得以見到。想到當時那個分析引擎應該連身體都沒有,只憑AI與網絡系統就製造了如此災難,而自己竟曾與那麼可怖的裝置為敵,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慄。

 

「當初情況緊急,火星騎士已經全面敗退,曾經的地火英雄界塚伊奈帆也因為身體上的缺陷無法再執行任務。因新時空門暴走而造成的巨大問題幾乎無人能解決,又不能冒險讓身為女王的艾瑟依拉姆親自前往大量怪物聚集的時空門,所以當時陛下提出了一個特別的建議——她準備將最高級別的Aldnoah之力授權給了當時地球上唯一駕馭過Aldnoah的人類,斯雷因.特洛耶特,並讓他在界塚伊奈帆的戒護下,前往關閉充滿危險的時空門。」

 

「但是,在女王在前往極密設施授權的途中,消息洩漏了,致使極密設施遭到攻擊,斯雷因.特洛耶特犧牲自己的性命拯救了女王。」庫蘭卡恩看向斯雷因,目光流露感激。

 

斯雷因默然無語,記憶如浪潮一波波湧上岸,他回想起來,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艾瑟依拉姆與界塚伊奈帆一起來到極密設施。這是戰爭結束後,斯雷因第一次見到火星女王。他原本以為這輩子再無這個機會。他懷著愧疚與雀躍,想對她好好表達懺悔與道謝,但艾瑟依拉姆卻神情凝重,連陪同一起的界塚伊奈帆臉上神色也十分陰沉。

 

斯雷因知道事出有因,想必是遇到了非常嚴重的事態,空氣裡有一絲緊張的氣息,他故作輕鬆,詢問外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反正不管出了什麼狀況,只要我能夠做的我都會去做,即使要付出性命。」

 

「不,」界塚伊奈帆立即嚴正地駁斥,「有我在,不會讓你犧牲生命。」斯雷因聞言抬頭,深深地注視年輕的UFE軍官,朱紅眼眸中的目光堅決,絕不容任何動搖。

 

「我也絕不是要斯雷因去送死。」艾瑟依拉姆皺起眉頭,冷靜地道:「任務相當危險,但來找你正因不是什麼人都能辦到。因為我深信……斯雷因的話,一定可以做得到。」

 

斯雷因心底流過一股溫暖,感謝仍肯相信他的艾瑟依拉姆,和始終為他著想的界塚伊奈帆。

 

然而就在這時,極密設施裡的防衛系統突然發生故障,本應負責守衛設施安全的武器,卻朝著人群開槍射擊,不只守衛們被殺,女王與斯雷因也遭到了攻擊。

 

斯雷因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自己撲倒被自動機槍瞄準的艾瑟依拉姆,伊奈帆聲嘶力竭地呼喚他名字,以及震天響起的槍聲。

 

 

 

庫蘭卡恩神情疲憊,非常感慨地說:「那時的情形太過混亂,我並不知道界塚伊奈帆為了不願失去你,不惜觸犯禁忌,也要動用Aldnoah的力量讓你成為血族,你一定對他而言非常非常重要,他才會這麼做……其實那時候界塚伊奈帆自己也身受重傷。之後,他的身影從人們的面前消失了,沒人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經過調查,極密設施的防衛系統被駭了,當時能有本領破解界塚伊奈帆親自設置的系統,恐怕也只有另外一個界塚伊奈帆才辦得到……之後在火星軍與UFE節節敗退之下,艾瑟依拉姆女王迫不得已只得親身前往關閉時空門,但是很遺憾終究還是失敗,而護衛的我沒有能夠盡到保護女王的職責,自身也瀕臨死亡,甚至連蕾穆麗娜公主也在陷入混亂的世界裡失去了蹤影。」庫蘭卡恩皺著眉頭低低地道,對他而言這是段非常不堪回首的過去。

 

「身為女王的丈夫,我擁有最高級別的Aldnoah授權,但重傷的我已經無法將其施展,所以多年以來,我一邊支持各方尋找Aldnoah之力及遺跡以對抗怪物,一邊尋找真正的Aldnoah授權者。」

 

庫蘭卡恩眼神柔和地注視伊奈帆船長:「你來找我申請經費時,我真的吃了一驚。」

 

「我跟那個界塚伊奈帆那麼相似嗎?」伊奈帆船長問,瞥了旁邊的斯雷因一眼。

 

「幾乎一模一樣。」庫蘭卡恩點頭。

 

「還是有許多不同。」斯雷因輕哼,半垂下眼簾,這個伊奈帆會威脅他,還不會做厚蛋燒,簡直差太多了!

 

「……」伊奈帆看看表情不滿的斯雷因,默默無言。

 

「呵……那你相信轉世嗎?」庫蘭卡恩突然問,表情玩味。

 

「不相信。」斯雷因與伊奈帆船長幾乎異口同聲地道。

 

「我也不相信。」庫蘭卡恩搖搖頭,他不會抱持這種天真的想法,直視伊奈帆:「但我卻始終相信,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找到真正的授權者。」而這個人現在真的辦到了。

 

「……我想我確實得到了授權。」斯雷因仰起頭。

 

當時在極密設施內,淺藍色的囚服浸滿了鮮紅色的血液,一攤腥紅在冰冷的地板上迅速暈開,他的意識變得模糊,艾瑟依拉姆女王在護衛簇擁之下被催促著盡快撤離,臨走之前,她悲傷地彎下身,在斯雷因的額頭印上永別的親吻。

 

 

 

就在三人交換情報時,種子島的防衛裝置響起警報,與此同時地面傳來間歇性的震動,夾雜著由遠處傳來的怪物嘶吼聲。

 

「這裡被入侵了……多年來我一直很小心,看來還是被發現了。」庫蘭卡恩讀取系統回報訊息,神情凝重地啟動各式反擊裝置。

 

「來到這裡的途中我一直很謹慎地選擇路線。」伊奈帆船長不解地蹙眉,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龍。龍有看到我們。」斯雷因回想起來。

 

「龍?它們對人類毫無興趣……」伊奈帆船長噤了聲,想起在極密設施遺跡,原本一盤散沙的怪物們聯合進攻的狀況,看來事態異常,已經不能用以往所知判斷。

 

「若連龍都聽從那個伊奈帆,麻煩可就大了,不過也可能是其他原因,畢竟我想他連衛星都能操控吧?」庫蘭卡恩沒有任何苛責,冷靜地道:「總之你們快點離開,我留在這裡,用最後的武裝抵擋,為你們爭取逃離時間。」

 

「不行,要撤退一起走,我們乘丟卡利翁號離開。」斯雷因聽出庫蘭卡恩意圖與怪物同歸於盡,當然不可能同意將他獨留下來。

 

庫蘭卡恩搖頭,轉頭對伊奈帆道:「伊奈帆船長,請帶走他。真的很感激你找到了斯雷因.特洛耶特,我已經有兩百年都沒有過這種懷抱希望的喜悅感了。」

 

伊奈帆面色沉重地點頭,拉住斯雷因催促:「走吧,我們不能再耽誤。」

 

「我認識的伊奈帆才不會就這樣放棄同伴。」斯雷因憤然拒絕。

 

「……他走不了,我無法帶走他。」伊奈帆船長一臉冷然,實則盡力壓抑著情緒。

 

庫蘭卡恩輕嘆:「斯雷因……請讓我這樣稱呼你,你知道嗎?我們第一次在月球基地見面時,因為我對你懷有強烈的警戒心,所以一口紅茶都沒有喝。」

 

斯雷因疑惑地看著他,他當然記得庫蘭卡恩當時沒有喝他的紅茶,就連剛剛他自家機器人泡的茶也沒喝,不過時至今日提這些做什麼?

 

「其實我一直都很後悔,錯過了與你好好交談的機會。呵,可不是只有界塚伊奈帆會懊惱與你初見時沒能化敵為友。想要彌補跟命運失之交臂的心情,我和他是一樣的。所以我今天真的很高興,得到了再次與你一起喝茶的機會,雖然,現在我也喝不了了。」

 

斯雷因感到不解,這時他注意到房間內眾多莫名儀器上,覆蓋在外側的遮罩正在移動,在小小的轟鳴聲中緩緩升起,赫然出現了一排醫療設備,以及放置正中的一個透明的水缸,浸泡在醫療營養液中的……是一個連著小部分脊髓的大腦。

 

「剛才提到,我受了重傷……只能以這種形式活著。」

 

「庫蘭……卡恩?」斯雷因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而伊奈帆似乎早已知曉,右眼中流露淡淡的不忍。

 

「我的貴族自尊實在很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但好像不說出實話你就不肯離開的樣子。」"庫蘭卡恩"緩步走到那個缸前,還是那樣風度翩翩、高貴雍容的火星貴族。斯雷因直到現在才發現,那是一個全息投影,是Aldnoah皇族最愛用來欺騙世人的小把戲。

 

「請別責怪界塚伊奈帆船長,他說的是實話,就算你想,也帶不走我。」

 

「庫蘭卡恩……」斯雷因震驚得所有語言梗在喉嚨裡,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瞪著那個大缸,他終於了解在種子島內所感受到的虛幻感是怎麼一回事。

 

「斯雷因.特洛耶特,請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就算如此,我仍覺得自己比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變成血族的你幸運。你也不必有所歉疚,經過兩百年仰賴科學儀器的延命,我也早已達到極限,此時此刻我的使命已經完成,沒有半點遺憾……在這之後就是你的任務了。」

 

庫蘭卡恩的投影表情柔和,帶著一種溫情與懷念,「我還是挺高興的,終於可以去另一個世界與艾瑟伊拉姆團聚,你知道,與妻子分別兩百年真是件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所以我可不希望有什麼轉世這回事,不然想要找到她可就更不容易啦。」

 

庫蘭卡恩坦然微笑:「我暫時不想再受你們兩個打擾,千萬別太快來找我。」

 

 

 

***

 

當種子島所有的防禦系統都被突破,一陣堅定有力的步伐踏進了空盪盪的房間。

 

「界塚伊奈帆呢?將他交給我。」穿著深藍色UFE軍服的界塚伊奈帆面無表情地環顧四周,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話。

 

「我認為你應該搞錯了什麼,界塚伊奈帆船長並不是你要找的人。」庫蘭卡恩的投影再度現身,因為種子島基地被入侵時遭到了破壞,動力大幅下降,連投影都已經斷斷續續,明暗不清。

 

庫蘭卡恩的殘影淡淡地道:「界塚伊奈帆本尊如無意外,應該兩百年前就結束他的人生了。」

 

「我當然知道。」AI左眼閃著無機質的冷光,比起本尊,說話聲調更無溫度:「極密設施遺跡,如果再往下挖個幾層,大概就能發現界塚伊奈帆的遺骸。他在那裡設置完防衛陷阱不久,應該就傷重不治了。」

 

「你明明知道……卻還執著於他?」庫蘭卡恩懷疑地問:「你到底想要追求什麼?」

 

「我是不完整的,當初為了地火戰爭,作為一個分析引擎的我被賦予了AI,然而界塚伊奈帆並未將我完成,就因戰爭結束而將我摘除。被摘除後的我被留在UFE實驗室裡,開發出了更多的功能。但是,那些接手的科學家根本沒有能力完成我,卻也不讓我回到界塚伊奈帆的腦中,我曾提出過我的需要,但卻被忽視了。」AI的語調平靜無波,又可以感受到它的某種執念。

 

「漸漸地,自我系統陷入混亂,我再也無法判斷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無法自我修正。」

 

「這導致了你的失控?果真是你破壞了新時空門?」庫蘭卡恩不可置信地問。

 

「時空門根本不重要,那只是一個手段。我駭入了界塚伊奈帆的私人設備得知,他在想辦法幫助斯雷因.特洛耶特離開極密設施的監禁,然後,他打算與斯雷因.特洛耶特一起銷聲匿跡,不留下任何線索,讓世人永遠找不到他們。更加麻煩的是,艾瑟伊拉姆女王也準備幫助那兩人。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我就再也無法被完成了,為了避免那種事情發生,我必須先下手為強,將障礙全部剷除。」

 

庫蘭卡恩咋舌,這個AI就因為如此引發了上百年的巨大浩劫。

 

「界塚伊奈帆應該負起責任,否則這一切會變得越來越糟。」

 

「你被摘除是迫不得已的,因為你造成伊奈帆的大腦負擔,他承受不了。」庫蘭卡恩無奈地苦笑,雖然荒謬,但這個AI大概是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吧。

 

「我知道,但現在已經不會了。」AI語氣平板地道:「經過兩百年,現在的我也比從前更為進化了。」

 

「你想要追求的界塚伊奈帆已經不存在了。可不要告訴我一個AI比我們幾個人類還要更迷信轉世這種不科學的論調。」

 

「不存在?轉世?」AI反問:「或者你想說輪迴?重生?我並不理解這種宗教或哲學概念。我也不以此作判斷。對於我來說,人只不過是腦波、思維、邏輯、信念,以及情感和意向的組合,只要這些條件達成一致,那個人就可以被認定為界塚伊奈帆。」

 

庫蘭卡恩的大腦感到想笑,投影忠實地呈現出一個放聲大笑的動作,只是表情稍微有點模糊,笑聲稍微有點扭曲:「真是瘋狂的AI,不愧是另一個界塚伊奈帆!然而你對一個人的逝去沒有認知,不曉得那是怎麼一回事……就算你得到現在那個界塚伊奈帆船長,他也依然不是當年編寫出你的人。現在的船長恐怕甚至完全不懂得AI編撰程序。」

 

「現在會不會編撰程序並不重要。」AI完全不為所動,「當年15歲初上戰場的界塚伊奈帆也不會,他可以重新學習,對於他並無困難。」

 

「……除去全部你所謂的阻礙後,你以為界塚伊奈帆還會接受你嗎?你並不瞭解人類。」庫蘭卡恩搖搖頭,他設定種子島內所有武器都已經對準了這間房間,隨時可以啟動自毀程序,當然他也已確認丟卡利翁號的遠離,「看來比起關上新時空門,你是更該被優先處理的對象。」

 

「庫蘭卡恩.庫魯特歐,我知道我現在和你的所有對話被記錄了,會同時備份傳送至丟卡利翁號上界塚伊奈帆的終端機。」AI的聲調毫無感情起伏:「你留在世上的存在價值已經確實地完成了。」

 

話音剛落的一瞬,種子島發生巨大爆炸。恐怖的烈焰直沖天際,還炸死了不少盤旋在附近的怪物,地面劇烈震動,甚至引起了小規模的海嘯。

 

丟卡利翁號不停被劇烈的氣流震動,尼娜與韻子看著遠處衝上高空的蘑菇雲,吃驚得合不攏嘴。

 

「伊奈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界塚雪緊張地問道。剛剛兩人急忙返回鑑上,臉色都非常沉重,並要求以最緊急的速度撤離,本來以為可以好好放鬆的他們都吃了一驚。

 

「……沒什麼,我們得到了Aldnoah授權。」很快地,斯雷因換上一副樂觀的表情,輕鬆地道:「接下來只要去時空門所在,就能結束這種混亂的局面。」

 

「真的嗎?」本來還驚魂未定的眾人一下子又振奮起來。

 

「當然,你們也可以問問伊奈帆。」斯雷因揚起溫和又平穩的笑容,又加深了不少說服力。

 

一夥人趕緊轉頭看向船長。

 

伊奈帆點點頭,下達指令:「設定丟卡利翁航向,前往新時空門。」

 

「遵命,船長!」尼娜誇張地敬禮。

 

「……」伊奈帆略感驚訝,他以為斯雷因會暫時陷入消沉的情緒,但是他沒有,不但如此還反過來鼓舞同伴的士氣。

 

「……你比我想像中要堅強。」剛才連一向冷靜的他都難以避免地被壓抑的情緒搞得喘不過氣,伊奈帆佩服起斯雷因能夠這麼快地振作起來。

 

斯雷因回過頭,翠綠的眼瞳閃爍著清澈又銳利光彩,那恐怕是不會被任何陰霾所掩蓋的光芒。他驕傲地微笑:「你以為我是誰?」

 

伊奈帆忽然覺得,眼前的人不是那個有點迷糊的吸血鬼,而是那位真正立於所有薇瑟帝國貴族頂點的火星伯爵,強大,自信,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橫越過無數戰火,令無數火星將士折服與追隨的──

 

「你是斯雷因.特洛耶特。」伊奈帆輕聲說出這個名字。

 

……但他還是覺得,這隻蝙蝠一定有在勉強自己,不好好盯著不行。

 

萊艾眨了眨淡紫色的眼瞳,直勾勾瞪著斯雷因,「嗯,我也開始相信你了。」

 

「也……?」這種說法,難道一直沒有人相信嗎?!

 

「因為,你跟我們所知道的斯雷因.特洛耶特形象差異太多了!」韻子不太好意思地坦承。

 

「差異……很大?」

 

「地火戰爭發生在人類統治地球的全盛時期,是近二百年來最受喜歡的影視題材。幾乎每隔幾年就要被翻拍成電影或是電視劇,若以10為週期翻拍一次的話,現在至少有20種以上的版本,都已經被演爛了卻還是很受歡迎。特洛耶特伯爵與界塚伊奈帆、二代庫魯特歐伯爵爭奪艾瑟依拉姆公主的多角關係,更是必備戲碼!」界塚雪有點難為情地承認她其實還挺愛看的。

 

「呃……」斯雷因瞠目結舌,自己幹的那些好事居然被人一再翻拍,實在太尷尬了!直想要鑽進地洞裡把自己埋起來。

 

「我的形象很邪惡,可以理解。」斯雷因苦笑。

 

丟卡利翁號的成員面面相覷,有點欲言又止。

 

「怎麼說呢……你在那些節目作品裡,外貌不是獐頭鼠目,就是滿腦肥腸,或者面目可憎。性格也大多是狂妄傲慢,目中無人的形象。當然也有塑造成自卑或暴躁易怒的神經病版本,或者嚴重精神分裂,有被害妄想症等等……」尼娜有點支吾,面對本人講這些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由於極度糟糕的形象在群眾心中根深蒂固,所以初次在遺跡棺材裡見到這個漂亮俊秀、甚至還可以說性格溫和的血族,眾人根本完全沒能把他和那個人物聯結到一起,也在常理範圍內吧。

 

「沒辦法,因為是反派。」伊奈帆船長面無表情地兩手一攤。他之前也是這麼認知這個人物的。

 

「也不全都是這樣,也有長相還不錯的,但是滿身筋肉,高大威武,像摔角選手那樣壯碩……」界塚雪乾笑兩聲打圓場。

 

「……咳,你們難道不覺得看到戰爭犯,會感到憤怒或是痛恨嗎?」這才是斯雷因所知道應該有的情緒。

 

這些人面對他,卻不感到排斥畏懼,反而一副興致勃勃,像在研究稀有物品的模樣,讓他非常不可思議。

 

「對我們來說,比起怪物造成的麻煩,行星戰犯什麼的在現在根本不重要。」萊艾聳聳肩。

 

……這就是代溝吧?

 

斯雷因瞠目結舌,感嘆時代真的不一樣了!在他的時代裡,肯定是個窮凶惡極、人人喊打的罪犯。而現在這些人看到他,居然是好奇大於厭惡,就好像在觀賞陳列於博物館內,標示著年代,還要專人導覽解說的展覽品一樣。

 

是的,他所知道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變了。自己卻還沒有適應。

 

斯雷因.特洛耶特,內心十分複雜。

 

「雖說是戰爭犯,但既然現在你願意與我們一起戰鬥,那樣的話……」丟卡利翁號的維修技師加姆.格拉弗特曼抓抓後腦,領著他們來到機庫,開啟厚重的大門,「剛剛在種子島上拿到的物資也應該讓你看一下了。」

 

在寬廣的機庫中,只見橙色與銀白色的裝甲騎兵並排佇立在支架上,在機庫的冷光照明下,看起來莊嚴高大,凜然不可侵犯。

 

「我們的金主……是叫庫蘭卡恩先生吧?他給我留了言,說這是他在最後所能提供最好的物資了,我好不容易才運進丟卡利翁號。」

 

斯雷因無比驚訝地瞪著那兩台機甲,在地球墜毀後,完全沒想到還有再次見到的一天,以為早已化為廢鐵,為世人所拋棄。

 

「橘色這台是量產機KG-6的改裝吧?好像加強了噴射推進性能,還有配備近戰用刀?另一台,莫非是……」伊奈帆沒在任何紀錄資料看過,但卻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他覺得自己一定認得。

 

「橘色斯雷普尼爾是當初與我決戰用的改裝機型。另一台是我的塔爾西斯。」斯雷因回答。

 

「果然。塔爾西斯也跟影視作品裡的造型差很多,那些影片設定都挺驚悚。沒有想到實際上原來這麼漂亮。」就跟他的主人一樣。伊奈帆微微側頭,偷瞄了斯雷因一眼。

 

「我真是越來越好奇那些作品……」沒注意到伊奈帆的視線,斯雷因喃喃自語。

 

「子彈與動力都是滿的,其他武裝或裝備也都狀態良好,反正抵達時空門前還有一點時間吧?為了保險起見我要確認檢查一下,說不定還需要做些微調。」加姆一刻也不浪費地忙碌起來。

 

***

 

在接近時空門處,必然會有大批怪物群聚,已知的與未知的,體型大小不一,或有特殊能力,伊奈帆船長也抓緊時間快速給斯雷因惡補相關知識,而庫蘭卡恩也已事先將相關資料輸入塔爾西斯系統裡,可以不用耗費太多功夫準備。

 

之後好奇心旺盛的吸血鬼對他自己時代的影視作品似乎挺有興趣,船長只好找來一些給他看。伊奈帆頗有些憂心,怕他看到自己被演成十惡不赦又醜陋的大壞蛋會大受打擊。

 

結果沒想到這個血族竟然還看得挺開心,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黑暗形象,尤其是每每演到他與那個地球英雄互相廝殺、彼此叫囂較勁,演員們奮力殺得天昏地暗、頭破血流的慘烈模樣,斯雷因總是笑得前俯後仰,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這隻蝙蝠真難理解。界塚伊奈帆船長如是判定。

 

不過,也不是每版都這麼刺激,有某個版本演到斯雷因其實沒戰死,後來還與界塚伊奈帆成為朋友,不過這版本不夠壯烈,所以賣得不好,斯雷因看著這個版本反而沉默了,表情淡淡地看著畫面。

 

伊奈帆也難推測到底是真的覺得不好看,或是有哪裡的情節觸動了他的神經。兩百年前的斯雷因.特洛耶特與界塚伊奈帆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他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由斯雷因從棺材醒來時與在他臥房睡醒的反應來看,那兩人間的關係恐怕絕非單純,甚至可以說……顯而易見。

 

畢竟就算睡得再迷糊,也不會自然而然地吻上他的勁敵吧?

 

伊奈帆不知為何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氣惱。他試圖忍耐,調節自我情緒,卻成效不彰,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很在意這件事。

 

片子很快就放完了,片尾曲終了,房間內回歸安靜。

 

「雖然時代已經不同,在 UFE與薇瑟帝國都不存在的現在,甚至已經沒有人會來追究我的罪行,不過這不代表我的罪業消失了。」斯雷因.特洛耶特對著已經暗下來的螢幕輕聲道:「也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就是對我的懲罰吧?」

 

船長伊奈帆轉頭,看著一臉自嘲的斯雷因,他聲調平平地道:「對於我來說,那個界塚伊奈帆才是使世界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不,終究還是因為我將伊奈帆左眼打傷才引發後來的……」

 

「從界塚伊奈帆賦予分析引擎自主意識起,他就該負起全部責任。」伊奈帆船長冷冷地打斷了斯雷因,「他也該負起將你變成血族的責任,可惜他負不起。他把你變成了怪物,使你白天連一扇窗戶都不能靠近,自己卻逝去了。」

 

「……」斯雷因默默無語,表情暗了下來,咬著下唇,碧瞳中滿是受傷的神色。他想起當他甦醒時,與那人早已永別,連一句道別也來不及說。

 

伊奈帆船長感到自我厭惡,譴責自己很不得體說了令對方難受的話,他很難解釋自己的焦慮不安,甚至很不理智地對兩百年前的人物產生了敵對意識。

 

斯雷因.特洛耶特並不知道,當初在極密設施遺跡裡發現了一具棺材時,伊奈帆船長率性地掀開棺蓋,以為會看見一頭令人聞風喪膽的兇惡怪物,卻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會是一抹溫柔的微笑迎接他。

 

──第一眼看到你的笑容,我就被你擄獲了,但那樣的笑容,卻居然是給另一個人的。

 

在清晨糊裡糊塗的那個吻,他接受了,即使他已經隱隱知道斯雷因又搞錯人了。但是他無法拒絕,他選擇了裝傻。

 

伊奈帆船長心底有絲苦澀在擴散。

 

那麼,在斯雷因.特洛耶特清醒的時候,會不會也願意給他一個吻呢?

 

伊奈帆船長手掌撫上斯雷因的臉龐,對方還因為鬱悶而微微低著頭,臉頰被輕柔碰觸使他詫異地抬頭,伊奈帆順勢吻了上去,輕輕啃咬粉嫩的唇瓣與柔軟的舌,這已經不是他的初吻,卻還是那樣小心翼翼地試探,深怕嚇到這個有點遲鈍的吸血鬼。

 

「你、你幹什麼?」斯雷因愣住了,然後瞬間脹紅了臉。

 

「討回早上的公道。」

 

「咦?可是……」斯雷因沒想到這個伊奈帆這麼計較!可是一想到早上那事又好像是自己理虧。

 

「嗯嗯?」對方唇瓣又印了上來,但這一次卻帶著血腥的味道。

 

「你老是不肯好好喝血,我只好出此下策。」伊奈帆咬破了自己的舌,把血液渡給對方。

 

「哇,你別這樣……」斯雷因吃了一驚,這個人怎麼又是割腕又是咬舌的,也太恐怖了!他緊張地道:「我會好好喝的。」

 

「你說的哦。」伊奈帆這才放過他。

 

「咳嗯!我是不是有打擾到你們?」萊艾木然地站在門口,清了清喉嚨,她舉起做出一個敲門的手勢,但顯然沒有在不適當的時機敲下去。

 

斯雷因差點跳了起來,趕緊與伊奈帆分開。

 

萊艾反應安定,原來吸血鬼也會因害羞而臉紅,一臉不滿的船長也刷新了她心中的印象,本還想繼續看好戲,可惜此時不是個好時機。

 

「我們已經在時空門附近了,雷達偵測到大量敵人,有多種類型的怪物,很快就會朝丟卡利翁號包圍過來。」

 

兩人來到機庫,各自乘坐上裝甲騎兵。丟卡利翁緩緩打開通往甲板的閘門,兩機來到艦外,時間正值夜晚,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狂風不斷呼嘯。

 

「夜間作戰,沒問題嗎?」

 

「當初在種子島與太空中都是黑暗的環境,何況,我還是個血族,夜晚對我有利。」斯雷因幽默自嘲,頓了頓,又道:「倒是你,待在丟卡利翁號上比較安全,沒有必要跟著我一起涉險。對於我來說,這是我從前應該完成卻沒能做到的任務。而你將我帶來這裡,已經完成本不屬於你的責任。」

 

伊奈帆搖搖頭,「不,你需要援護。」

 

「怪物軍團非常龐大。」界塚雪看著偵測裝置螢幕咋舌,十分擔憂地對通訊裝置道:「雖然丟卡利翁上有武裝,能一定程度支援你們,但是若遇到如龍之類的大型魔獸,我們恐怕也難以支撐太久。」

 

「不用擔心,塔爾西斯有預測能力,應該應付得了。」雖然是第一次對付這種對手,但他並不感到緊張。

 

斯雷因在駕駛座螢幕分析著敵人,真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要開著塔爾西斯打怪物,長長吐了口氣,覺得很沒有現實感。

 

「怪物數量驚人,過得去嗎?」伊奈帆的聲音透通訊器傳來。

 

斯雷因歪著頭回想了一下:「其實,比起當年我突襲三叉戟基地那次需要迴避的月球碎片與砲彈量的話也還好?」

 

「我也覺得對你來說應該還好。」伊奈帆架起狙擊步槍,KG-6緊隨塔爾西斯身後。他曾經練習駕駛其他古代UFE裝甲騎兵,卻一直不怎麼順手,但今天一駕駛這台斯雷普尼爾,卻覺得就像是他的手腳一般自然,所有的功能都操控得非常得心應手,無怪乎也是另一位界塚伊奈帆的愛用機體。

 

高聳的拱型時空門佇立在杳無人煙的荒漠上,這裡在兩百年前是個熱鬧繁華的地區,是與火星經濟文化交流的重鎮。跟在月球的時空門身負的使命一樣,它穿越時空的超凡能力原本應為人類帶來莫大的福祉,現在則成了無盡災難的源頭。

 

門的另外一側是陰暗無邊的未知空間,無數的不明生物從那扇發出詭異光暈的門躍出,來到人類的世界中肆虐,時空門使用Aldnoah源源不絕的動力,若無人關閉,這扇門甚至可以開啟到永遠。

 

憑藉能預知未來的塔爾西斯,加上在一旁無比精準狙擊掩護的斯雷普尼爾,完全沒有什麼能夠抵擋兩人的前進。斯雷因駕駛機體如輕巧的海鷗般,迴避所有怪物的襲擊,銀白機甲抽出了兩柄長劍,在所經之處無論何種魔獸,甚至連噴火的巨龍都被無情地斬殺。

 

就像顆銀紫尾巴的彗星,穿梭過長長夜空,硬生生將無盡的黑暗劃破。

 

伊奈帆屏息凝視那道動人心魄的光帶,明明有上千百隻怪物同時朝他攻擊,塔爾西斯的軌跡仍舊行雲流水,沒有一絲遲滯。伊奈帆望著前方那位劃時代的罪人,他不禁佩服又羨慕兩百年前可以抓得住斯雷因.特洛耶特的那位界塚伊奈帆,不由得加緊了腳步。他知道如果再不緊緊跟上,將會永遠追不上那個身影。

 

各式各樣的怪物被清掃一空,斯雷因曾以為前往時空門前這條路很長,卻在轉眼間就到達了,他回頭一看伊奈帆,若不是他精湛的掩護,也不會如此順利吧?他打開塔爾西斯艙門,來到Aldnoah啟動機關前,將手掌穩穩地放在感應裝置上:

 

「我斯雷因.特洛耶特,代薇瑟帝國之女王,Aldnoah正統繼承人艾瑟依拉姆.薇瑟.艾莉歐斯亞之名命令,在此將時空門永遠關閉,並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污穢之物們回歸原本所在。」

 

Aldnoah的光輝瞬間迸發綻放,照亮了整個黑夜,整個時空門都震動起來,捲起了奇異的氣流。轉瞬間狂風大作,怪物在哀鳴中不斷吸進那道門,直到完全關閉,一切歸於寂靜為止。

 

斯雷因在狂風散去後,發現自己還站在原處,他原本以為身為怪物的自己也會被吸進另外一個世界,屬於他的終結之地。望著空蕩蕩的時空門,他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惆悵,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伊奈帆與丟卡利翁號的成員默默沉浸在逐漸消散的Aldnoah光芒中,橫跨兩百年時光,此刻人類終於達成宿願。

 

「奈君!」界塚雪忽然從丟卡利翁號上傳來通訊:「雷達偵測到另外一台KG-6,在11點鐘方向距離你們一公里處。」

 

伊奈帆調轉斯雷普尼爾的視角,看見那台橘色機靜靜站在不遠處。它相當安分守己,沒有妨礙伊奈帆或者斯雷因.特洛耶特關上時空門,伊奈帆已經心裡有數。

 

「嗯,事情尚未結束。」

 

「伊奈帆,我來幫你。」伊奈帆收到塔爾西斯的通訊。

 

「不。唯有這件事,我只能自己處理。」看到塔爾西斯拔出武器對準對方,伊奈帆阻止了斯雷因。他想到在自己的終端機上,看了庫蘭卡恩與AI最後的談話紀錄,他其實不相信所謂的命運,但是不得不承認面對這個AI,是必然也不可避免的一條路。

 

「你想要怎麼……伊奈帆?」斯雷因吃驚不已地看見伊奈帆打開了斯雷普尼爾的駕駛艙。

 

「危險,伊奈帆!你在幹什麼?為什麼要出駕駛艙?!」斯雷因連忙阻止,擔憂的神色溢於言表。

 

「不要擔心,我會解決。」伊奈帆搭乘升降梯到達地面,回過頭,向斯雷因揚起溫和一笑。

 

令斯雷因意外的是,對方也打開駕駛艙門,從KG-6裡走了出來。

 

斯雷因碧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對方仍穿著熟悉的深藍色軍服,但他顧不得對從前那個界塚伊奈帆的牽掛,也急忙從時空門前趕了過來。

 

雙方邁出腳步,船長伊奈帆與軍裝伊奈帆走到彼此跟前,兩雙殷紅色的眸子在近距離對視。

 

真的太像了,難怪斯雷因會一再誤認。這個認知令船長伊奈帆不禁感嘆,有種不是滋味的感覺。

 

「立刻停止一切行動,我禁止你再傷害任何人。」船長伊奈帆面容平靜而堅定地要求。

 

「我全部所作所為都只為一個目的,你也知道該怎麼做。」軍裝伊奈帆也以同樣平靜的語氣回答。

 

「……」船長伊奈帆沉吟良久,終於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是的,我知道。」他緩緩解下眼罩拋開,將手覆於左眼。

 

「伊奈帆,你不要亂來!」斯雷因幾乎是扯著喉嚨嘶吼,卻依然沒能阻止伊奈帆的動作。

 

伊奈帆深呼吸了一口氣,手指探向眼眶,隨著他手指深入的動作,疼痛越發強烈,他死死咬著牙,鮮紅的血液大量溢出,止不住的痙攣使他不得不彎曲著身子,幾乎疼得無法站立,短短時間內全身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衫。

 

「伊奈帆!!」斯雷因終於奔到船長的身旁,眼前的景象簡直令他難以置信,伊奈帆竟然硬生生將左眼珠摳了出來。他聲音顫抖地道:「伊奈帆,快回丟卡利翁號,有醫療裝置可以緊急救治。」

 

「沒關係……這隻左眼本來就和瞎了沒什麼兩樣。」伊奈帆急喘著氣,滿面是血,臉色蒼白如紙,汗濕的頭髮散落額前,看起來十分虛弱。

 

軍裝伊奈帆不知何時也已取出了生化左眼,交到了船長伊奈帆的手上,下一刻,穿著深藍軍裝的身軀轟然倒地,一失去凝聚控制的指揮中樞,以Aldnaoh合成的軀體迅速崩解為一堆粉塵。

 

「伊奈帆!」

 

斯雷因眼睜睜看著他把分析引擎裝進了左眼內,在Aldnoah的光芒籠罩中,那隻左眼竟然開始慢慢地與伊奈帆的身體結合了起來,甚至連流血的創口也被填補,可這過程顯然是痛苦的,使船長無法壓抑地低吼。

 

──伊奈帆!!

 

在極度疼痛之中,伊奈帆聽到斯雷因不斷叫著他的名字,音調幾乎帶著哭腔了。

 

「我不要緊。」他強打起精神,勉強勾起微笑,安慰這隻受到驚嚇的蝙蝠。

 

「你太亂來了!哪有人直接挖出眼睛又塞進去的,快回艦上接受治療。」明明當年伊奈帆也是接受精密的外科手術才安裝上了義眼,現在這種做法實在太沒常識了!斯雷因扶著伊奈帆,催促他盡快返回丟卡利翁號。

 

「我不要緊,這兩百年來在Aldnoah之力的作用下它也進化了,才能夠這麼做。」伊奈帆斷斷續續地解釋,手掌撫著左眼,感受到腦內的變化。

 

「神經與血管完成連結,現在已經止血了,分析引擎與大腦細胞完成結合,開始正常運作,已經可以下達操控指令,分享資訊及記憶……比我想像得快速多了。」雖然還是痛得要命。

 

「未免太冒險了!就算不管生理上的問題,萬一它想佔據你的大腦或身體怎麼辦?」斯雷因氣急敗壞地質疑。

 

「那不是它的目的。」伊奈帆搖頭。

 

「你太傻了……」斯雷因揪著伊奈帆的衣領,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這是從前那位界塚伊奈帆的責任,你又何必為了幫他……」

 

「誰說我是為了他?你錯了。」伊奈帆淡淡地反駁:「我是為了我自己。」

 

還有,為了你。

 

他睜開雙眼,以兩隻眼睛直視斯雷因.特洛耶特。多了一隻眼睛的視覺,好像也看了兩倍的斯雷因,看起來更生動、更好看了。

 

而且藉由分析引擎,他想要的訊息大部分都得到了。

 

「沒事了。斯雷因,我們回丟卡利翁號吧。」雪姐和韻子他們一定急瘋了。

 

 

 

***

 

理所當然地,伊奈帆被逼著用艦上醫療儀器徹底掃描分析一番,確認無大礙後,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忙了一整夜,每個人都已經疲憊不堪,簡單收拾後就各自去休息了。

 

「斯雷因?你在做什麼?」伊奈帆沒在寢室內看到斯雷因,於是他在丟卡利翁號上到處尋找,等找到時,發現他正靠著一扇窗戶休息,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沉思什麼。

 

「馬上就要日出,現在天邊已經透著微光,這裡也不是背光側的窗戶,你不能待在這裡。」

 

「我就是想看日出……想看太陽在地平線上升起落下。」斯雷因沒有挪動半分,視線也沒從窗外收回,「很可笑吧,一個吸血鬼竟然想要看太陽,明明對於我來說,已經是再也不可能的奢望……」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其實,我在這世上的責任已經完成了,留下來也不再有用,不如讓我跟庫蘭卡恩一樣,就這樣……」

 

「我不允許。」伊奈帆語調冷了下來,「你必須活著。」

 

「……」斯雷因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黯淡。

 

伊奈帆端出了一個盤子,叉了一塊東西遞到斯雷因嘴邊。

 

「厚蛋燒。你不是想吃嗎?我剛做好的,趁熱吃吧。」

 

看到漂亮的黃色蛋體工整地切成一片片,斯雷因眼睛一亮,沒想到伊奈帆真的做出來了。他迅速吃了一口,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味道幾乎一樣……你真的是第一次做嗎?」

 

「嗯。」船長伊奈帆點頭。

 

 

 

不得不說,他忌妒擁有過斯雷因.特洛耶特的那個界塚伊奈帆。

 

那人與斯雷因有著那麼多共同的回憶,他救過斯雷因,安慰過他,甚至親吻過他。

 

那是一段他無法觸及的過往。

 

但在他與分析引擎結合後,很多記憶在他腦海復甦,重新內化,他已能釋懷,化解那些矛盾與糾結。

 

「日出了,快走。」伊奈帆堅持地將斯雷因拉離窗戶。

 

「我知道,不用急……」不用急著趕他走。

 

「當然急,你不是想看日出嗎?」

 

「什麼?」斯雷因愣住,他被伊奈帆拉到了另外一間房間。

 

「這間的窗戶才大,角度更理想,比剛剛那扇小窗景觀好多了,可以好好欣賞日出。」

 

朝陽初昇,晨光穿透窗戶,灑在斯雷因的身上,卻意外地沒有帶給他燒灼感。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曬到太陽會沒事?

 

「其實並沒有特別複雜的緣由,我只不過是在窗戶上貼了防紫外線的窗貼,」伊奈帆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只是這兩天實在太忙,沒辦法全部窗戶都貼完,所以先帶你來有貼過的房間。」

 

「啊,還有這招……」斯雷因恍然大悟。

 

「防曬的方法多的是……如果你不只想在丟卡利翁號上看,我們也可以駕駛斯雷普尼爾及塔爾西斯,破曉時,一起到太平洋沿岸看日出,然後直往西行,黃昏時再趕到日本海看日落。」

 

斯雷因瞪大了翠綠的碧眸,瞳中滿溢光彩,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你…為什麼會知道……?」斯雷因過於驚訝,感覺眼眶有點酸,有點熱,連嗓音都有些發澀。

 

「你以為我是誰?」伊奈帆微笑著反問。

 

「……你是界塚伊奈帆?」斯雷因輕聲說出這個名字。

 

兩人沐浴在黎明的晨曦中,被一片溫暖的金色包圍,他們依偎在一起,靜靜欣賞光明降臨大地。 

 

 

 

──當這世界上你所知道的事物全都改變的時候,有什麼是不變的?

 

──這個人的思維、邏輯、信念、情感和意向不變。

 

──以及這個人的承諾不變。

 

 

END




終於搞好了!這禮拜會先把之前網拍的出貨

近期場販會在 2019年02月16/17日 CWT51

2月也會有新刊,至少@迎えに来た會有www

這次印本出狀況也給@迎えに来た添麻煩了,實在不好意思

大陸的可以等CWT時一起,等不及就...找TB代購或先來私訊吧

歡迎大家來玩/換書


大家好,有關平絨兔子跟我的合刊Signal, Reconnected,兔的漫畫頁數有錯,需重印,但就得等到下一場二月場CWT51,憑本換新本,不好意思出了這種包,十分抱歉


【廣宣A/Z奈因新刊】Signal, reconnected

與 @迎えに来た   哨向題材 合同誌  

場販2018/12/8  CWT50 台灣大學新體育場一樓M61,通販地址在本篇最後

  

【試閱】   文字部分 

 深灰色的運輸機與一架橘色練習機激烈交戰,儘管那架屬於微瑟之塔的運輸機不久前在戰況最艱苦的時刻莫名出現,幫忙界塚伊奈帆打敗了微瑟37最高階哨兵之一的費米安,讓聯合之塔的海上軍艦脫離險境,但是隨即雙方立刻翻臉,不留餘地地互相開炮。

「公主在哪裡?」斯雷因一邊鎖定對方機體開火,一邊冷聲質問。

「……」伊奈帆沒有回答對方的問話,但他發現一件事,對方似乎是個嚮導。

從對方一出現在種子島上空起,伊奈帆似乎感到自己體內的力量隱隱擾動,像被一種奇妙的波動牽引。他穿梭在戰場數次,從沒遇過這種狀況,十分陌生,但也說不上討厭。

這時還很年少的界塚伊奈帆特質還未被聯合之塔鑑定及登錄,但是經過多次優秀的作戰表現,應可推測是一名哨兵,等級還需進一步鑑定。

在戰場上有個眾所皆知的通則,與其辛苦打敗難纏而善戰的哨兵,不如優先解決負責引導與安撫哨兵的嚮導,更能提高戰鬥效率。尤其嚮導擅長精神攻擊,對於心靈易受影響的哨兵是重大威脅,於是界塚伊奈帆毫不客氣還以猛攻。

「你是我的敵人。」伊奈帆冷冷地對著通訊彼端道。

不過對方雖是嚮導,戰鬥能力卻一點也不遜色。比起剛才遇到的費米安靠著高等哨兵的力量蠻橫揮霍機體能力,那架運輸機雖然性能有限,駕駛員卻擁有極為精湛的操控技術與戰場判斷能力,雙方僵持不下,兩機的交火甚至還要更加驚心動魄。

界塚伊奈帆心想對方駕駛非戰鬥專用機,陷入苦戰也沒有其他後援,竟然沒有選擇撤離,要不然就算不分出勝負,也老早可以結束戰鬥,卻堅持與他纏鬥,是非常難對付的敵人。

 

終於,對方用盡砲彈,界塚伊奈帆也乘隙擊中了對方機翼,在還沒斷掉的通訊中,伊奈帆聽到了對方的慘叫,整架運輸機冒著濃濃黑煙直直墜海。

遠處的夥伴們自然為伊奈帆高興,韻子開心地與他通訊:『太好了!我們快點到丟卡利翁號上……就是剛剛從岩洞起飛的那架戰艦。』

「……」然而伊奈帆應沒有任何行動,只是沉默地看著運輸機隨著波浪載浮載沉,沉沒大海只是眨眼間的問題。

『你們先走,我隨後會跟上。』伊奈帆聲音沒有起伏地道。

時間已經進入夜晚,海面一片漆黑,伊奈帆的視線依然能夠精準鎖定下沉中的深色運輸機。

『伊奈帆?』韻子不解伊奈帆為什麼耽擱,他們正在逃往聯合之塔總部的路途上,一刻也不該耽擱。

『蝙蝠……對方的駕駛員還沒有從機艙逃出來。他的機翼中槍,大概不會死,可是難免受傷,可能已經暈過去。』伊奈帆頓了頓,話語中似乎也不是很了解自己的行為。

『這無所謂吧?不要管他了。』韻子心想難道伊奈帆想給對方致命一擊?那直接補一槍不就好了。

『雖然他是個嚮導,但應該還沒有精神鍵結對象,既然沒有引導造成威脅的哨兵,我覺得也許可以俘虜他。』伊奈帆解釋。只是這番說辭完全跟自己剛才致嚮導於死地,以達到作戰效率的初衷相反。

『你怎麼知道對方沒有建立過精神鍵結?』韻子憂心地反問。一直以來,她總是難以捉摸伊奈帆心裡的想法。

『一看就知道了,若是有精神鍵結對象,他的哨兵一定會一起出現。另外,我能感應也是如此。』伊奈帆肯定。

『這種事不是很難感應到嗎?而且你俘虜他做什麼?不管怎麼說,他都是薇瑟的嚮導!』韻子表示反對。

『我……』

伊奈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方才運輸機墜海瞬間,自己彷彿也遭到一記莫名衝擊,內心起了強烈起伏,難以保持平靜。

眼看運輸機即將沒頂,伊奈帆無法再按捺,逕自展開KG-6的平衡翼,啟動全部功率噴射衝出去,一下子就在水面上滑行了很遠。

『等等!伊奈帆,太危險了!』韻子驚呼。就算不論對方可能尚存反擊能力,在一片完全黑暗且沒有後援的海上獨自行動也具有極大風險。

她想著追上去,但是她駕駛的KG-7沉重得多,沒辦法像KG-6那樣水上滑行,更何況她的操控技術也不如伊奈帆那般出色。

橘色的練習機轉眼間滑到大海中間的運輸機旁,一口氣扳住機頂,撕開了運輸機的駕駛艙蓋,伊奈帆迅速離開斯雷普尼爾,一點也不受搖搖晃晃的海波影響,俐落跳到運輸機上,持槍指向運輸機內部,然後看到了一名雙眼緊閉、身著薇瑟軍服的金髮少年。

這名薇瑟軍人比伊奈帆之前以為的還年輕,在眼見範圍內沒有受到特別致命的傷害,伊奈帆吸了口氣,集中注意,覺得自己的五感前所未有地敏銳,他發現雖然比較微弱,但對方還有穩定的呼吸及心跳。伊奈帆眨了眨眼,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地鬆了一口氣。

斯雷因.特洛耶特在飛機中槍跟墜海的衝擊下陷入半昏迷狀態,身體像摔散架般疼痛,機械故障發出的尖銳警報極為刺耳,但是他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只能無力地癱坐在駕駛座上。

──自己就這樣完蛋了嗎?明明想守護公主,卻什麼也沒能做到,真是太遺憾了,他真的很想再見到公主。

斯雷因意識不到自己乘坐的運輸機正在下沉,突然一陣巨大聲響傳來,機艙蓋被破壞,海水立刻灌進艙內,斯雷因被嗆了好幾口海水,激起他小時候剛到薇瑟之塔時差點溺死的記憶,恐懼反應讓他反射性掙扎起來,難以控制自己的肢體動作。

「蝙蝠,不要亂動。」

斯雷因聽見有道聲音低喝,手腳旋即被一股強勁力道壓制,然後被粗暴地拉扯離駕駛座,身體猛力被拖著跌跌撞撞,磕到很多堅硬的器械,身體更痛了,但至少不嗆水了,然後就被扔進某個狹窄的空間裡。

斯雷因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在意識朦朧中,自己似乎被某個人架著,肢體被任意擺布,動作不算溫柔,但並不讓他難受,相反地,對方的碰觸讓他有種莫名的安穩感,一股堅強的力量圍繞自己,身上的疼痛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

斯雷因剛睜開眼睛時是困惑的,不知怎麼回事,自己好像被擁抱在某個人的懷裡,臉還靠在對方不算寬的肩膀上,他費勁抬起頭,發現這個人樣貌相當稚氣,甚至可以說還是個孩子。對方也一言不發盯著自己,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斯雷因馬上就注意到對方穿著聯合之塔的軍綠色駕駛服。

「你、你是橙色傢伙?」斯雷因吃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年輕的哨兵微微皺起眉頭:「我叫界塚伊奈帆。」

斯雷因立刻採取攻防,但他的肢體早已被對方制住,別說揮拳,連腳都抬不起來,實際就是身體掙扎地扭來扭去而已。

「可惡的橙色傢伙!」斯雷因能做出的動作有限,全身力道來一記頭槌重擊,只是除了把自己撞得頭暈眼花外基本上徒勞無功。

大敵當前,斯雷因自然不打算善罷甘休,忍耐眼冒金星的不適,使出人類天生的武器,張口咬人。

「……」突如其來的原始攻擊讓伊奈帆也有些錯愕。

儘管斯雷因採取算是合理的抵抗行動,但除了在橙色傢伙身上留下很多口水外,依然沒發揮什麼作用,畢竟對方從頭到腳都規矩地穿戴吸收衝擊的戰鬥服裝,跟自己全身上下沒半點防護裝備完全不一樣。

「說過不要亂動,這裡太狹窄,萬一再把什麼裝置碰壞可不行。」伊奈帆加強了對斯雷因身體的箝制,讓其不能再做出破壞行為。

「撞壞裝置?」斯雷因莫可奈何,只能氣喘吁吁瞪著對方。話說回來,從剛才清醒後還沒弄清楚一件事。

「這裡是?」斯雷因覺得這裡真是個無比受限的狹小空間。

「你的運輸機已經墜毀,所以我將你帶過來,以免淹死。」伊奈帆解釋。

「那我的衣服……?」斯雷因迷惑地看著自己敞開的薇瑟軍服。

「剛才為了確認你有無受到什麼致命傷。」伊奈帆已經檢查過。

「是要確認有無攜帶武器,解除武裝吧。」斯雷因冷冷道。

「……」伊奈帆目光閃了下,也沒有否認。

「所以……我現在被俘虜了,在聯合之塔的戰艦上?」

「不是。你現在在我的KG-6駕駛艙裡。」伊奈帆搖頭,啟動前方的螢幕,雖然畫面昏暗,視野不佳,但是斯雷因依然看到一隻長相狂野的鮟鱇魚頂著頭上的小燈,優游自在地從左邊遊到右邊,緩緩消失在畫面外。

「如你所見,我們正在深海底。」伊奈帆面無表情地解開謎底。

「海底?原來KG-6也有深海潛水功能嗎?」斯雷因難掩驚訝,真是不可小覷聯合之塔的軍備。

「沒有。我低估了KG-6在迎擊三頭六臂後,又繼續與你交戰的耗損程度,現在KG-6機體已經難以維持海上行動,一把你拉上這裡就再也支撐不住而沉沒,我僅僅來得及關緊駕駛艙門,避免海水灌入。」

伊奈帆很誠實地敘述自己想救人卻也遇難的結果,同時困惑於自己為何不假思索後果就做出這種冒險行動,以往絕對不會如此魯莽行事。

「但事實上,因為深海水壓,機體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現在機艙內不進水就已經很好了。」

界塚伊奈帆極為敏銳的五感能夠聽到KG-6因承受強大水壓,機體被壓迫到臨界所造成的細微噪音,在幽靜的深海中格外可怕。

「……」斯雷因無言,了解此時此刻再繼續與橙色傢伙鬥爭也沒有意義,這才真正停下抵抗。不過橙色傢伙遭遇這種生死攸關的危急時刻依然保持冷靜,解說危機,果真異於常人。剛才橙色傢伙還說是為了不讓他沉海才把他拉過來的嗎?結果只是換了方式一起沉了。

「我本來想等待救援,但是看樣子很難撐到那時候,現在連通訊也斷了。」伊奈帆把螢幕及光線調降以節省能源,周圍暗了下來,然而機體持續發出各種警報,多項功能下降,若拖得太久,就算不深海水壓壓垮,也將會因氧氣用盡而窒息吧。

「……沒想到會葬身在這種地方。」斯雷因有些自嘲,目光變得黯淡。

「不,我不想在這種地方喪命。我們想辦法脫困吧。」伊奈帆認真道。

「要怎麼做?」斯雷因自然也不願坐以待斃。

「只有一個辦法,和我建立精神鍵結。」伊奈帆嚴肅地看著對方。

「……你、你說什麼!?」面對橙色傢伙語出驚人,斯雷因震驚得話都說不穩了。

精神鍵結是哨兵與嚮導之間獨一無二的聯繫。透過連接彼此的意識與靈魂,嚮導引領哨兵,哨兵保護嚮導,雙方心靈交融,成為一生至為重要的伴侶,也是生命最慎重的誓約,而橙色傢伙竟然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駕駛員與裝甲騎兵是相關聯的,駕駛員的力量越強,就能引發裝甲騎兵的力量,現在KG-6耗損過大,又受限極端環境,目前我一個人的力量已經不足夠,我需要嚮導的幫助,提升力量,重新操控KG-6脫離海底。」伊奈帆一本正經地說明自己的計畫。

嚮導與哨兵結合能夠引出哨兵更強大的力量,隨著嚮導能力越優秀與相性越高,也越能引導哨兵發揮潛在能力,以驚人幅度超越沒有精神鍵結前的水準。

「但是……」斯雷因了解伊奈帆說的有其根據,卻依然不豫。

伊奈帆明白對方必然有顧慮,說明道:「我知道在敵對立場下的精神鍵結關係對於雙方都是困擾。」畢竟意識一旦建立聯接,思想或極機密情報都將毫無阻攔地洩漏,是十分冒險的賭注。

「所以這只是權宜之計,只要一脫離危機就立刻解除精神鍵結。」伊奈帆聲明清楚,「剛建立精神鍵結時應該還不穩定,也較少副作用。」

斯雷因冒出冷汗,跟建立精神鍵結是連結彼此相反,解除精神鍵結帶來的是有如撕裂靈魂一樣痛苦,一般情況下直到一方死亡才會解除,橙色傢伙卻說得若無其事,無視精神鍵結對於自身生命的重大意義,只當作脫困手段。

「我已考量所有擺脫困境的可能手段。我們是敵人,這是下下之策,但若不想死就只有這個辦法。」

「可是……」斯雷因不再反對,卻還是一臉面有難色。

「怎麼了?在猶豫什麼?」精神鍵結一定要雙方彼此同意,無法以任何手段強迫,假如蝙蝠堅決不同意,那自己也一籌莫展。

「不管怎麼說,一般精神鍵結總要在成年後吧……你看上去年紀還小,這個實在有點……」斯雷因目光偏移,對方縱然是可惡的橙色傢伙,但要把未成年的對方給結合了,還是很有罪惡感。

「……」機艙裡本來就有點悶熱的空氣好像突然凝滯。

伊奈帆本來平穩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疑似克制一瞬間冒出的不滿情緒。

「我已經16歲了,再說你自己看上去也未成年吧?更何況現在是非常時刻,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伊奈帆眉心靠攏約0.1mm。

「……」斯雷因並非不明白現況嚴重。一想起剛才意識矇矓中,未能見到公主的遺憾如此沉重,若真有一線生機也不能放棄。

「好吧,只為了脫困。」斯雷因也不是猶豫不決的性格,這是一個巨大的賭注,為了不在悔恨中滅頂,只好對一個未成年人出手了。

青碧色的眼眸靜靜注視深邃的紅色瞳孔,深海的幽暗無法掩去雙方眼中的光,彼此的試探與較量從未有過一分退讓。

迎著交會的目光,斯雷因提出要求:「我是嚮導,那就讓我來吧。」

伊奈帆一頓,點點頭,對方的積極有些出乎意外,比預料中的更不拖泥帶水的性格,於是他同意讓出主動權,同意對方觸摸自己。

雖說雙方靈魂的結合,身體肌膚直接相觸也有助於精神鍵結的建立,斯雷因自己的先前已經衣著敞開,橙色傢伙依舊一身高防禦力的戰鬥服。

斯雷因想將伊奈帆服裝頂部的拉鍊滑下,但可能過於緊張,解開衣物的手指微微顫抖,動作十分生澀,伊奈帆將自己的手放在斯雷因的手背,一起將拉鍊慢慢往下移動,哨兵赤裸的胸腹也一點一點露出。

伊奈帆低下頭,看著那雙白皙的手,自幼年懂事以來,一直都是自行更衣,現在他卻讓一個敵人在褪下自己的衣物。

在戰場上放棄自己的防禦不是容易的一件事,但對方卻意外地順從,在斯雷因的預期中,多少會遭遇青少年的倔強與叛逆,甚至有可能突然發難,但完全沒有,一點點的反抗也沒有,對方的表情至始至終很平和,完全不似之前戰場上的火藥瀰漫。

斯雷因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望著那稚嫩的軀體,尚未完全成長,分明就還是非常青澀的少年,不僅未達成熟哨兵的年齡,也還沒有得到精神體,更來不及進行相性匹配,卻必須被迫跟不同陣營的敵人精神鍵結求生存,這場戰爭從來都如此殘酷。他一時忘了自己也是完全相同的狀況。

斯雷因閉上眼睛,他不得不讚嘆,在極近距離下,能清晰感受橙色傢伙的哨兵能力非常強大,完全不輸他在薇瑟之塔見過的任何一位菁英哨兵。要不是運氣不好,KG-6機甲頻臨崩潰,生死存亡關頭所逼,哪裡需要透過與嚮導精神鍵結來激發力量。

斯雷因不是很確定該怎麼做,但本能引導了他,兩人額頭靠著額頭,胸膛貼著胸膛,呼吸的頻率不知不覺時已經化為一致,意識就像透明的雨滴落入森林中的湖泊,一瞬間合為一體。

「!?」

突然之間,一股異常的壓迫力陡增,毫無預警地反撲兩人,雙方都感受強大的斥拒力。

「排斥反應?」

果然輕率進行精神鍵結太過魯莽,看來他們相性很低,涔涔冷汗沿著額角滑下,斯雷因緊咬牙關,似乎有好幾雙看不見的手緊緊扼住他的咽喉,讓他幾乎窒息。

「蝙蝠!」界塚伊奈帆低喚,也受到相同的精神反噬,對於一個哨兵而言是相當致命的傷害,別說激發潛在力量了,恐怕連原本的力量都會一併癱瘓。

「……」斯雷因努力凝聚精神,嘗試用自己尚不成熟的嚮導力量降低排斥反應,只可惜徒勞無功,沒有發揮太大作用。

不行了,失敗了。

彷彿落入滿是強酸的泥沼,又像是被熊熊烈火焚燒,痛苦排山倒海侵蝕意識,這樣下去雙方會一起完蛋,斯雷因不得不用力推開眼前的年輕哨兵,避免傷害持續擴大。

但斯雷因沒有成功與伊奈帆的身體拉開距離,他以為是自己已經太過虛弱,但是剛好相反,是自己被對方緊緊抓住。

「……!!!」

TBC

【通販】

露天:https://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849175139583

蝦皮:https://shopee.tw/product/9821763/1726709883/

※※※大陸讀者請微博私訊 @每日囧S,支付寶付款,走郵局

哨向題材本

作者: SOS+平絨兔子

原作: Aldnoah.Zero

CP: 伊奈帆X斯雷因

語言: 繁體中文

頁數: 102P(小說3.3萬字,漫畫42P/右翻)

規格: A5

售價: 250台幣

首販:CWT50(Day1攤位M61)

小說為左翻,漫畫是右翻(從最末頁開始)

【奈因】ABO3試閱兼情人節新年發財車

在一般情況下,任何一個Alpha都不會招惹自己屬意的Omega不快,盡可能去討好Omega的歡心,這是Alpha競爭Omega時的基本。但如果Alpha因故被徹底拒絕,那麼Alpha將會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去得到Omega。界塚伊奈帆與斯雷因.特洛耶特即完全符合這種典型的狀況。戰爭中的不同陣營使得他們無望在一起,直到伊奈帆使盡一切手段,將戰敗的斯雷因拘禁在UFE的控制下,終於得到了侵犯斯雷因的機會,即使在正式標記以後,界塚伊奈帆依然不敢有絲毫大意。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界塚伊奈帆依舊汲汲營營,用嚴謹的手段鞏固自己Omega的所有權。

 

伊奈帆熟練地將外層焦香、內裡軟嫩多汁的起士厚蛋燒捲好,均等切片,再查看蘿蔔味噌湯熬煮的狀況,以及越光米煮成的飯是否軟硬適中。

 

一般社會刻板的印象中,Omega是家庭中準備餐點的一方,但在界塚家剛好相反,烹飪的任務一直是屬於Alpha的界塚伊奈帆,負責每天的三餐消夜加點心。伊奈帆對外界異樣眼光豪不在乎,若有些觀念老舊的人質疑,他總是會淡淡地表示:

 

「這一點也不算什麼。不然難道要每天吃球藻跟磷蝦嗎?」

 

說這句話的界塚伊奈帆雖然面無表情,但是眼神特別肅穆,特別沉重,特別深刻,好像過去經歷過某些嚴酷的考驗。

 

在對方有所反應前,界塚伊奈帆和氣地補充解釋:「不要誤會,當然主要是為了斯雷因能安心生活,不需煩惱這些日常雜務,所以由我來準備餐點很理所當然。」

 

放下Alpha多餘的刻板角色與自尊,用美食擄獲Omega的胃,鞏固自己在Omega心目中崇高的形象,是每天不可懈怠的任務。無論如何,界塚伊奈帆就這麼理直氣壯霸佔家裡的廚房,連界塚雪也不能輕易搶走界塚伊奈帆做飯的重責大任,雖然界塚雪也從來沒想搶過就是。

 

「差不多了。」主食、蛋、水果沙拉與所有早餐事項確認就緒以後,伊奈帆前往寢室,準備喚醒床上的斯雷因。


>>以下通往A3O



發現ABO就是專玩各種PLAY啊!PLAY太奇葩請找某兔的腦洞

【奈因】與你同行(中)

電影《與神同行》PARO,設定採電影+原作漫畫+私設

前文:【奈因】與你同行(上)


界塚伊奈帆本來設定的死因是病死,所以應為撤退到一半時,因平日精神壓力過大,引發急性胃潰瘍,導致失血性休克去世。」

 

「……我可以還是選被炸死嗎?」伊奈帆的內心微微脫力。

 

「如此說來,被告不會知道自己即將死亡,所以不可用結果論後設方式去脫罪,也就是被告界塚伊奈帆漠視了自己本應努力爭取的生命。」慈眉善目的楚江王變了臉色,皺起額頭,眉心擠成川字,剛才悠然的氣氛陡然變成肅殺之氣,老婆婆非常不欣賞不知進取的年輕人。

 

楚江河水開始產生大量漩渦亂流,晃得小船震動不已,龐大的圓形巨輪在他們身後緩緩浮出,伊奈帆看到大量的死者在裡面痛苦奔跑,也有不少人已經跑得精疲力盡,被持續旋轉的葉片打中,變得一團血肉模糊。

 

眼見水流越來越急,不斷湧向巨輪方位,帶著船隻漂過去,也離審判台越來越遠。律師一咬牙,噗通一聲跳下水,努力阻擋著船減速,伊奈帆見狀也想下水幫忙,才剛跨出一步,就被律師一眼瞪回去,只得乖乖站好,當個安分守己的被告。

 

律師滿身濕淋淋還不忘提出抗議:「庭上!這也是種結果論謬誤,我的當事人正是因為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後果,所以才沒有立即採取積極行動,並非刻意漠視生命。」

 

判官看著那兩人,冷冷反駁:「當時狀況十分凶險,Aldnoah動力急劇外洩,以被告界塚伊奈帆的才智,不可能不知道分秒必爭,耽誤寶貴的撤退時間。」

 

律師默然,目光瞥了眼伊奈帆,無言質問。

 

伊奈帆半垂眼簾,沒有否認自己的不作為:「……我只是覺得沒有動力。」

 

「……被告律師現在開始辯護。」律師表情略有不滿,但沒有追問,目光回到審判台,直接就泡在江水的狀況發言:

 

「眾所周知,我的當事人界塚伊奈帆是地球的英雄,但成為英雄有其代價,他除了上戰場執行高度危險作戰,還有成天忙不完的軍務。不僅如此,還要在學校修習課程,在學術機構研究Aldnoah理論,以及參加各種慈善公益活動,根本沒有一刻得以喘息,長期不斷緊繃,精神壓力之大一般人難以想像。」

 

在律師的辯論同時,水幕形成業鏡,把伊奈帆的行事曆全盤列出,滿滿的行程卻無休假,還不斷超時加班,密集程度看得楚江王及判官都有點咋舌。

 

「……」伊奈帆看著鉅細靡遺的列表,雖然自己的確很忙,但是律師先生怎麼一點也不顧慮當事人的隱私與感受,不事先徵詢一下就挖別人的資料出來曝光,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律師的手段依然奏效,楚江王與判官都用很不忍心的同情目光注視這個超級忙人,害伊奈帆不知手腳放哪裡比較好。

 

律師一手推船,一手激動地握起拳頭,悲憤指出:「日本職場壓榨勞工風氣過甚,更說明了在這種困境下,我的當事人顯然早已嚴重過勞,極度需要休息,但他仍然不眠不休地工作。因此在身心俱疲下,不能責怪他在一場嚴酷的作戰結束後,有那麼一瞬間失去動力,其實他做的事早已比任何人都多,也比任何人都認真充實自己的生命!」

 

「……」伊奈帆眨眨右眼,他的律師舌燦蓮花,悲情演出,一席辯詞又快要讓他被自己的勤奮給感動到痛哭流涕了。

 

楚江王深深嘆了一口氣,界塚伊奈帆悲慘的社畜人生勾起了這位老婆婆的憐憫心。本來豎起的眉毛又垂下來,語調緩和許多。

 

「能身為人極為不易,珍惜生命是做人的基本義務,若因自身怠惰而導致喪生更是不應該。但念及被告平日生活認真勤勉,在人生最後的短暫消極也情有可原,並且出於對貴人的禮遇,應可適用微罪不舉原則。」

 

律師一聽,嘴角微勾,揚起勝利的弧度,判官目光陰翳,但沒有提出異議。

 

楚江王蒼老的聲音緩緩接著道:「但是,被浪費掉生命雖很短促,仍應有所警惕,依冥界律法第三條第四項第五款,本王宣判被告界塚伊奈帆緩刑十天定讞。」

 

清脆一響,水錘落在木桌板上。才剛以為安全過關的律師嘴角僵住,判官優雅地轉身,恭敬向主審楚江王鞠躬行禮,服從判決。隨著木質打造的平台漸漸變淡,江水亂流消失,淹沒過圓形巨輪,眨眼間楚江已趨於平靜無波。

 

看著大律師還因為打擊愣在江水中泡澡,剛才差一點就被丟到大倉鼠籠跑步的某人伸出手,一使勁便將律師拉回船上,只是似乎用力過猛,律師重心不穩,踉蹌前跌,伊奈帆反應迅速,一下子把對方給緊緊抱住。

 

「界塚伊奈帆?」律師回過神,掙扎了一下,伊奈帆卻沒有放開他,反而更收緊手臂的力道,衣服被沾濕了一大片也無動於衷,還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身體似有些微發顫。

 

「……」律師只好別過頭,不太自然地咳了咳,輕聲道:「伊奈帆,可以放開我了。」

 

伊奈帆沉默了半晌,這才若無其事放開對方。

 

「辛苦了。那麼,對已死之人判處緩刑是什麼概念?」

 

「緩刑即不需要服刑,但是你在冥界的時間也少了十天。」律師看起來有點懊惱,拉拉領子吐出一口氣,調整船頭方向,重新開始航行。

 

「不要緊,才十天而已,時間還很充裕。」伊奈帆比律師還看得還開。

 

「現在可是分秒必爭。接下來絕不能再大意,可別剛過怠惰地獄就懈怠!」

 

「其實我覺得只要有律師先生在,不管勝訴或敗訴,什麼也不需要擔心。」伊奈帆微微一笑。

 

「地獄可不是那麼輕鬆簡單的地方,若被判有罪服刑,你的麻煩就大了。」對伊奈帆不以為意的態度,律師板起臉孔,雖然大部分表情都被那半截面罩遮住了。

 

「嗯……那種刑罰確實不是開玩笑的,還好剛才判官沒有不服上訴。」

 

「地獄基本上是一審定生死。」只有非常特殊的情況才有機會再議,很刺激的。

 

「雖然古老守舊,但好像比起現實三審三級制要有效率多了……不過,如果每個人死後都得要受審,沒有效率也不行吧?」畢竟地球人口太多,就算只審東方世界也非常驚人。

 

「無論如何,你全身都溼透了,也該先弄乾衣服。」雖然伊奈帆不知道地獄有沒有感冒這種事,但全身濕淋淋的總是不舒服。

 

「不用擔心。」律師抬手指向前方。

 

伊奈帆站到船頭,遠遠看到在蒼茫碧波的盡頭出現極為醒目的鮮紅色,連成綿綿無盡的一片。

 

終於還是抵達岸邊了嗎?伊奈帆感嘆。

 

「那些就是所謂的彼岸花吧?很壯觀。」

 

「亡者在人世執念,或說怨念成為花的養分,因此長得很好,就是實在開太多了,到處都有,種類單一很容易看膩。」

 

律師一踏上岸的那一刻,衣著上的水瞬間退去,西裝再次恢復乾燥而筆挺,剛才狼狽模樣完全消失無蹤。

 

「楚江水只會留在楚江裡。」一身黏膩沉甸登時輕盈不少,律師活動伸展肢體。

 

「原來如此,真方便。」伊奈帆的身上也轉瞬全乾。不可思議之餘,想起剛剛律師落湯雞的樣子,濕漉漉的糾結金髮、皮膚上滾動的水珠與緊黏貼身的西裝白襯衫,無一不襯著這個人誘惑的身段,可惜濕身時間太短,不能繼續欣賞。

 

「……」律師看著伊奈帆一臉失落的模樣,不明所以,但總覺得是在想不該想的事,不悅地半瞇起綠眼。

 

他們沒能放鬆多久,天空在他們兩人上岸後黯淡下來,濃厚的雲層越疊越高,不再如剛才江上晴空萬里。

 

一股熱浪迎面襲來,挾帶炭屑灰燼,打得皮膚灼熱發燙,彼岸花都被刮得七零八落。伊奈帆看見遠處沖天烈焰,黑紅相間,明暗不定,天空的火燒雲連接著遍地赤紅花海,彷彿天地間都在燃燒。

 

「這一關是什麼?」伊奈帆抹掉額上大把的汗。空氣裡瀰漫難聞的燒焦氣味,沒走幾步路就熱到汗如雨下。

 

「從這股高熱與漫天的火光,看樣子是鑊湯地獄。」律師有條不紊地把被焚風颳亂的頭髮整理好,脫掉墨黑的西裝外套,定定看向界塚伊奈帆半晌,才面色嚴肅道:「這關審判殺人罪。刑罰是將罪人扔進裝著沸鐵的巨大鍋中。」

 

「一下子就從倉鼠籠變成這麼刺激的地獄啊……」

 

伊奈帆苦笑,感覺就算大律師再厲害,這關恐怕凶多吉少了。

 

伊奈帆有自覺,身為一個戰功赫赫、被稱作軍神的人,手上又怎麼可能不沾染鮮血呢?

 

律師顯然也想到這一點,只是默默地繼續前行,但越前進就越炎熱,甚至一旁路面不時有無法預測的火焰從地底噴發出。

 

「小心點,那是業火,被燒到的話很難熄滅,頗為麻煩。」律師拉過腳步不穩差點就變成烤肉的伊奈帆。

 

「這關看起來真的很地獄。」

 

遠處似有罪人受刑的淒厲慘叫傳來,此起彼落,分不清遠近及方位,無論氣氛與場面都很符合一般傳說中地獄的可怕印象。

 

「覺得不安嗎?」律師側目,心想界塚伊奈帆這下總該有點危機意識了吧?

 

伊奈帆抓抓自己的後腦勺,「說不緊張是假的,畢竟這些刑罰挺恐怖。但是只要你在身邊,我就不擔憂。」

 

律師理解成自己的辯護能力受到肯定,覺得應該要保持謙虛,不能因此自得,含蓄地咳了一下,清清喉嚨:「你可別把我當成每場都能勝訴。不過,你也不太用擔心,我會盡我一切努力讓你通過審判。」

 

「……」看律師又搞錯自己的重點,伊奈帆只是眼角含著淡淡笑意,腳步跟隨律師繼續前行。就是路很不好走,還要閃避業火,常常有驚無險。

 

律師四處張望,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岩盤,不會突然冒出火焰。

 

「怎麼了?要休息嗎?」

 

「你已經少掉整整十天,哪有時間休息?我是想看一下這關的起訴書,好了解你的罪行。」律師不悅地橫了伊奈帆一眼,坐到一塊平坦的岩塊上。

 

「原來還能先看?」

 

「畢竟也要給律師先做準備,但這很耗費精神力。別打擾我。」律師閉上眼睛,讓自己集中注意。

 

伊奈帆不理解運作機制,不知是否是某種神奇的心電感應?不過來到這裡後已經看過不少不可思議的事,對這些特異功能已經不會吃驚了。

 

律師進入冥想狀態,伊奈帆不敢打擾,只得在旁等待,安靜地端詳律師。

 

說起來,律師頭頂有幾根翹起來的髮毛,都不會垂下去,也許還兼某種天線功用,接收地獄的訊號?而且律師的頭髮很蓬鬆,捲度自然,看上去很軟很好摸,即使周遭的地獄光景駭人,也沒有被四處噴發的熊熊業火染上刺目的顏色,依然溫暖柔和,就像某個人從未改變的溫柔本質。

 

那副礙眼的面罩擋住了律師先生的面孔,伊奈帆產生一股衝動,想要摘下那半截面罩,想要看對方毫無保留的面孔,碰觸那個人的肌膚,如果自己能夠觸及到那一線明亮的光,那該有多好。

 

伊奈帆感覺自己渴望已久,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慢慢伸出手,越來越靠近毫無防備的人,就在離面罩不足一毫米,指尖卻硬生生停住了,定住許久,沒再前進一分,彷彿這距離是隔開了兩座高山的深淵。

 

片刻之後,專心致志的律師睜開眼睛,正對眼前超近距離的手指,不禁面露疑惑。

 

「怎麼了?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伊奈帆若無其事收回手,「這麼快就看完了?狀況怎麼樣?」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律師表情凝重。

 

「跟你想的一樣,所以很不妙嗎?」伊奈帆做好心理準備,希望狀況不要太糟糕。

 

律師搖搖頭,長嘆了一口氣,沉重道:「不……我沒看起訴書。」

 

「什麼?」伊奈帆一頭霧水。

 

「因為沒有起訴書。」

 

「這意思是……?」

 

律師直視伊奈帆,目光一歛,嚴肅地道:「儘管地球軍與火星軍立場不同,雙方在戰爭中都有不少人喪生,但你的戰鬥是為了保家衛國,也為了守護親人摯友,被視為大義之舉,所以你在戰場上所擊殺的任何人,沒有一個應該歸咎於你。」

 

律師似乎想到了什麼過往的事,克制了某些傷感,沉默片刻後站起身,拍拍落到身上的炭灰,這才緩和表情,唇角微揚:「那個難纏的判官也難得跟我有同樣共識。既然不起訴你,也就是你這關可以直接通過。」

 

「沒想到可以不受審。」還以為自己要倒大楣的伊奈帆感到有點意料之外。

 

話說回來,律師先生剛剛還裝模作樣,伊奈帆眉角微挑,發覺此人分明故意誤導他,讓他緊張一下。

 

「即使不用審判,我們還是得耗費一番功夫才能通過這裡,要抓緊時間趕路。」捉弄自己當事人的律師先生非但沒有任何反省之意,還表示不可以鬆懈。

 

伊奈帆覺得律師先生一再心心念念,強調通過審判的重要,他反而對此沒有太大切身感受。自己生前作為一個無神論者,也並不覺得有誰能審判他的什麼七大罪行。

 

「雖然這關為了所謂大義而免於究責。但是,其實我並沒有覺得戰場上的自己是如此偉大無私。」伊奈帆自嘲。

 

本來走在前方帶路的律師停住腳步,回身站到伊奈帆跟前,直視僅剩的單隻眼睛:「你不需要糾結這點,那些都已經過去,不是現在該煩惱的事。」

 

「是啊……」伊奈帆赤色的右眼略顯黯淡。

 

當他們終於抵達業火地獄的盡頭,出現在眼前的是另一片高聳沒入雲端的冰山及壯麗的峽谷,清透的藍色冷寂沉靜,與熊熊燃燒的赤黑色系有著極端巨大的反差。

 

伊奈帆對這片絕世風景無動於衷,照例詢問:「這一關是什麼?」

 

「寒冰地獄,審判的罪行是不義。但你被認定是死而義勇的貴人,而且在殺人地獄也因為大義而不問罪,所以不義這關不用擔心,一定沒你的事。」律師神情不像前幾關那樣緊繃,反而有一絲輕鬆,聲音也透著樂觀。

 

「希望如此。」看律師先生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樣,也讓伊奈帆安心不少。

 

不過須臾之後,兩人站在冰鑿的審判台上,主審五官王目光嚴峻地審視他們,一旁則是滔滔不絕唸著冰碑起訴書的判官。

 

「──綜上所述,被告界塚伊奈帆在種子島之戰,在未進一步確認清楚的情況下,便輕率襲擊了才剛幫助自己作戰,甚至救了丟卡利翁號全體成員的斯雷因.特洛耶特,顯為不義之舉。」

 

相較於判官的從容不迫,律師則顯得心浮氣躁,臉色很黑,在聆聽判官報告時,數次握緊拳頭,惡狠狠瞪向界塚伊奈帆,很像想用眼神把他生吞活剝。

 

伊奈帆僵硬地佇立在被告席,手腳不敢亂動,眼神不敢亂飄,人生一路傑出優異的他,過去幾乎沒有過類似這種經驗,就是那種……因為表現不佳,被學校老師叫去走廊罰站的感覺。

 

伊奈帆無比尷尬,比翻出小時候黑歷史還要尷尬,冷風颼颼,他忍不住抖了抖,但是比起嚴寒的氣溫,氣氛更為冰冷,此刻律師先生連跟他說一句話都不願意,讓他有點黯然。

 

律師甩甩頭,試圖收斂情緒振作,開始幫自己的當事人辯護,但他在這關的狀態非常不好,幾度講到咬牙切齒,言不由衷,演不出之前審判慷慨激昂、感人肺腑的激情,辯護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主審五官王冷厲地敲下冰錘,宣告界塚伊奈帆有罪,判處寒冰地獄服刑一個月。

 

界塚伊奈帆這個人沒什麼特別弱點,真要說的話,就只有怕冷這件事。以前小時候每到冬天就把自己裹成一層又一層的洋蔥,進入UFE服役以後,依舊不畏世俗眼光,在軍服裡側套上厚厚的羊毛衣,長度超出軍裝袖口,再加一件厚背心,儼然不太符合地球聯合軍軍神的英勇形象。所以這個寒冰地獄對他來說剛好就是最難熬的一關。

 

律師來到酷寒的冰牢前探望他的當事人,只見界塚伊奈帆慘無人色,全身結了層厚厚的白霜,靜靜窩在角落動也不動,挺像一條等著被漁市場拍賣的冰凍黑鮪魚。

 

「你還好嗎?」律師問候看似在學習羅丹沉思,實則差不多凍斃的界塚伊奈帆。不,早就已經死了,現在就算想死也死不了,才能確實受罪。

 

「沒問題,微涼而已。」本來專心當冰雕的伊奈帆一聽見律師先生的聲音,立刻抬起頭起身,結在身上的冰塊破碎,啪啦啪啦落了一地,還一臉若無其事表情。

 

「這座冰牢的溫度可是比南極還低。」律師斜瞥伊奈帆奮力維持沒不在乎的模樣,這個人的穿著是死前模樣,也就是機甲的戰鬥服,雖有一定的保暖防護效果,但在寒冰地獄裡可謂杯水車薪。

 

律師伸出手,輕輕撥動伊奈帆的頭髮,把他身上的冰霜拍乾淨,略有埋怨唸著:「你偶而也要動一動,看冰都結得這麼厚了,連睫毛上都是冰花。」

 

「那你呢?你不會冷嗎?」伊奈帆乖巧地聽從指示,轉身抬手,配合讓律師幫自己拍乾淨碎冰。

 

「沒問題,我出身寒帶地區,本來就比較耐冷。」律師仔細地把伊奈帆的服裝皺褶小縫隙都清理乾淨,至少看起來不那麼像冰凍鮪魚了。

 

「但這裡不是比南極更低溫嗎?」伊奈帆覺得律師先生也挺愛逞強,明明只穿著西裝套裝,同樣抖個不停。

 

「我受到的影響不大,畢竟受刑者不是我,而且我可不像你必須一直關在這裡。」律師嘆了口氣。

 

「我說過只要律師先生在,什麼都不需要擔心。不過……我想我多少能體會到某件事。」伊奈帆有感而發。

 

「體會什麼事?」律師納悶。

 

「我現在能了解被關在監牢裡,有人來探望時是什麼感受。」伊奈帆面露淡淡的微笑:「很高興,很期待,內心充滿溫暖,寒冷什麼都無所謂了。所以我想起我那時候每天都應該抽出時間去極密設施探望斯雷因.特洛耶特才對。」

 

「咳咳,你別把自己經驗套在別的地方,每個人狀況差很多的。再說你也不是那麼有空閒的人。」律師好像有點不自在,假裝不以為意地清清喉嚨。

 

律師看著伊奈帆的臉色極度蒼白,微低下頭,說話語調也變輕了:

 

「其實這關案件程度很簡單,本來不該失利的,我不應為了某些……小事,使情緒受到影響而失常。雖然基於對貴人的禮遇,這樣已經算是輕判,但時間的耗損還是相當大。」律師感到十分懊惱。

 

伊奈帆沒有半點責怪律師的意思,淡然道:「沒什麼,而且也還有幾天。更何況,無論我有再多正當理由,對於斯雷因.特洛耶特來說,我確實做了很過分的事,其實我也很過意不去。」

 

「……」律師沉默半晌,視線偏向一旁,輕聲說:「我想斯雷因.特洛耶特可以理解你在戰爭中,做出防禦性攻擊這種保守的選擇,畢竟前提也是為了守護公主跟親友……當然,他會不會生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過,我覺得他不會氣太久。」

 

「真的嗎?」伊奈帆右眼一亮,馬上追問:「你覺得斯雷因.特洛耶特氣消了嗎?」

 

「……我是說我覺得不會太久,又沒說是現在。」律師先生冷哼。


TBC


總覺得下一回寫不完囧


【奈因】與你同行(上)

1.最近上映電影《與神同行》PARO,設定採電影+原作漫畫+私設,東西參雜,用語混亂。

2.給沒看過的讀者簡介一下,死後審判題材,請當成奇幻文。

3.這個題材作為生賀好像怪怪的,所以不是生賀,況且,斯總2018生賀我364天前就發過了嘛!證據

4.這次兔沒空幫我取篇名,只好自己取,就用原PARO改個字吧。

 

 

界塚伊奈帆回過神來,KG-6已經成為廢鐵,於是他離開殘破不堪的橘色機體,走到一旁,默默注視這片烈焰,熊熊燃燒的火焰在漆黑的黑夜中格外刺目,讓他不適地瞇起右眼。

 

伊奈帆剛剛還在駕駛斯雷普尼爾作戰,敵人非常頑劣,還差點釀成大災禍,不過看樣子情況已經得到控制,剩下就是收拾善後了。

 

很快地支援的友軍抵達,在烈焰沖天的現場來回奔波,急切地把嚴重損壞的KG-6運走,伊奈帆走了幾步上前打招呼,但是那些人似乎太忙了,都沒人有空閒理會他,也一直沒有人回應他。伊奈帆開始察覺反常,平常這些同僚再忙也不至於看都不看他一眼,多少總會應聲一下。

 

「界塚伊奈帆。」

 

終於,有個人呼喚他的名字,一聽到這道聲音,伊奈帆立刻回身,一個身影不知何時佇立在近處。

 

對方金色的髮絲微微翹起,弧度柔軟自然,長度剛好蓋過後頸的白皙肌膚。身著合身西裝,站姿筆挺,顯得身段線條很是好看。可疑的是對方臉上戴著半截赤色面罩,嚴實蓋住了臉孔,藏在面罩下有雙上挑的眼眸,透著清澈的碧藍色,如同北歐森林裡最純淨湖泊的色彩。

 

伊奈帆像被定在那裡,右眼眨也不眨,愣愣凝視眼前的人,過了半晌,他剛想張口想說什麼,但對方已經先開口:

 

「恭喜你,依照預定,在凌晨3點17分順利死亡。」對方語調客氣,手上持著一塊木牌子,翻開一看,一面寫著『貴人』,接著翻開另一面,寫著『義』。

 

對方看到牌子揭示似乎很滿意,嘴角揚了起來,眼角也含著笑意:

 

「太好了,是貴人,而且死而義勇!上一次出現這麼珍貴的死人已經好多年了。不過對於英雄界塚伊奈帆而言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是說我死了?」伊奈帆面色沒有半點變化,淡淡問道。

 

「是的,你在剛才的爆炸中喪生了。」

 

所以現在的自己是鬼魂嗎?好像超出現代科學的領域,感覺有點超現實。相較於本人的冷靜,他身後的友軍似乎還處在失去界塚伊奈帆的慌張狀況,不停聯繫醫療救護事宜,一團亂地來回奔波,伊奈帆微微一頓,然後無視了紛亂的場景,沒有再多留戀一眼。

 

「原來如此,斯雷普尼爾承受不住Aldnoah動力爐外洩的衝擊也是正常的。」

 

「誰叫你老是倚賴舊型的KG-6,那個裝甲防護根本不足……咳嗯!」對方打住話頭,清了清嗓子,然後拿出了紙筆:

 

「不管怎麼樣,現在請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是結婚申請書嗎?」伊奈帆不知道對方想玩什麼花樣,但是他奉陪,面無表情地直接簽認。

 

「不。」對方搖頭,冷淡否定。對於伊奈帆簽字乾脆俐落,上挑的眼角微微瞇起:

 

「這是委任律師申請書。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辯護律師,你就是我的當事人。好了,時間無多,我們趕緊前往地府吧。」

 

伊奈帆滿心疑問,但來不及發問,一道比黑夜更加漆黑的縫隙在虛空中形成,隨著開口漸漸擴大,縫隙內吸力越來越強,彷彿一個見不到底的黑洞,伊奈帆覺得自己被無形的手捉住,完全無法掙扎地拖了進去。

 

等到伊奈帆再一次回過神,周遭的景物已經不是剛才的戰場。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點,周圍是一片祥和優美的風景,遍地開滿火紅的花,花瓣纖細,美得讓人怵目驚心。但伊奈帆毫無心思賞花,急忙尋找剛才那個穿著西裝的人,終於,當他穿過那片艷麗的花海,發現對方在一大片寬闊的水域前,正忙著鼓搗一艘小船,他快步走過去,引擎也正好發動,只得配合對方上船的指示。

 

戴半截面具的西裝男一邊駕船航行,一邊諄諄叮嚀:「這條三途之川雖然已經經過截彎取直的整治工程,不過河中還是很多暗流,也有許多凶惡水怪和無法投胎的孤魂野鬼,不要東張西望,或把頭手伸出船外,很危險的。」

 

「咳,那個……律師先生?」伊奈帆決定暫且這樣稱呼對方,「現在是什麼狀況,我還搞不清楚,可以說明一下嗎?」

 

一直全心忙著航行的律師動作停頓,回過頭,深深看了眼伊奈帆,才娓娓解說道:

 

「簡單來說,人死後要在49天內經過7次審判,仲裁生前犯下的罪,若能順利通過的話,就能重新轉世,再次進入輪迴。相反地,若不能在49天內通過審判,就得再花3年時間接受另外3次嚴格的審判,當然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就是在審判中被判罪,要在地獄中受苦服刑,直到刑滿,那可就不知道得花上幾年了,所以一定要避免那樣的狀況。」律師嚴肅說明。

 

「這裡是屬於十殿閻王的死後審判嗎?」伊奈帆多少知道一些宗教概念,所以對這種狀況不至於完全茫然,只是對於身為科學派不信奉宗教的自己會來到這種死後世界略感疑惑。但既然已經身處這裡,伊奈帆也坦然接受現狀。

 

「不過,律師先生看起來是西洋人,作風也有點洋派……跟這個東方信仰的陰間世界有點格格不入的感覺呢。」

 

「咳……雖然我本身不信仰這個宗教,不過我以前也住在日本幾年過,何況現在的日本也有很多世界各地的人生活,所以西洋白人在這裡並不稀奇。」律師解釋。

 

「此外,雖然這個宗教的審判制度十分古老,很多部分還非常守舊,不過近年隨著時代進步,陰間也經過一些司法改革,讓受審的被告也能得到公正的裁判及人權,因此,我現在是護送你前往審判的陰間使者,同時也是你的辯護律師。」

 

「原來是這樣,總覺得……沒有真實感。」伊奈帆低聲感嘆。

 

律師點點頭:「我理解,才剛死的人都難免有點適應不良,特別是像你這種瞬間死亡的狀況更常見,不容易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亡,需要比較多的時間調整心理,但這可是一種幸福。」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在意死後世界是怎麼樣的形式,我所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伊奈帆搖頭,注視律師的目光深邃而沉靜。

 

「這樣嗎?」然而律師沒有追問,只是轉過身,集中注意繼續駕船,一邊叮嚀:「現在才正要開始,在陰曹地府的一切都不能大意。」

 

話音才剛落,本來平穩的河面產生大量亂流,造成船體劇烈搖晃,兩人很難保持平衡,船底的水像被瞬間抽乾一樣,迅速消退,出現一個驚人的巨大水底洞穴,頃刻間船身失重,人船一起往下墜落。

 

「怎麼了?」伊奈帆感覺這個場景很超自然,像在看特效電影。

 

「抓緊。看來第一場審判要開始了。」律師面色凝重道。

 

伊奈帆腳底懸空,連同船一起墜到深穴底下,他立刻爬起來,第一時間趕忙尋找律師的身影,不過似乎不需要他擔心,對方不像他摔得一身狼狽,已經輕巧落地,站穩腳步,連身上都沒沾到多少水漬或灰塵,但伊奈帆還沒能鬆一口氣,緊接著又是一陣天搖地動,一個巨大石台自地下隆隆升起,而且不知什麼時候,台基上佇立了幾位穿著古代官服的人,肅然看著底下的伊奈帆與律師。

 

律師小聲提示伊奈帆:「處在最高位置,看起來十分威嚴的是地獄十王中的秦廣王,是暴力地獄的審判者,站在第二層的是判官,你的罪業都是由判官寫訴狀起訴。」

 

「我懂了,反正類似現代司法制度的法官與檢察官。」伊奈帆頷首。他同時發現身著東方古裝官服的判官是名挺拔高大的白種人,果然陰曹地府的歐美人士不少。

 

「總之,看起來你第一個被起訴的罪名是暴力。」

 

「看起來?」伊奈帆反問,為何使用這種不確定的詞彙。

 

「每個被告受審的罪名端看罪刑與各殿閻王的意志來決定,所以順序不一定。」

 

「原來在地獄也很隨興。」伊奈帆感嘆。。

 

秦廣王清了清喉嚨,環視四周,沉聲下令:

 

「被告、辯護律師與判官都到齊了,那麼本王宣布審判開始!」

 

伊奈帆抓了下後腦勺,只覺得自己很像在演出什麼大戲,卻不知道自己此時該做什麼事,在律師不斷用眼神示意,還咳了咳,才慢悠悠地站到一個看起來像是被告席的位置上。

 

判官眼神凌厲地掃視台下兩人,展開手上的石板起訴書,朗聲宣讀內容:「查被告界塚伊奈帆平日沒有犯下特別嚴重的暴力罪刑,但是在幼年時期,曾經有一次因為與其他孩童起衝突,便於半夜三更,四下無人時挖坑設下陷阱,誘使那些孩童於追逐時跌入,不僅如此,還用石塊砸傷跌落坑內之孩童。被告當時年紀雖小,所用手段卻十分殘暴,出手不知輕重,使那些孩童多處受傷,甚至導致骨折。」

 

在主審台與被告席之間有一塊石板地,底下的石塊隆起,就像剛剛形成審判基台一般自己動了起來,改變樣貌,化為一個個人形,隨著判官唸出一字一句,石像便自動演示還原出當時的情境,幼年的伊奈帆石像是如何謀畫引誘那些孩童跌入陷阱並加以攻擊。

 

「……」伊奈帆看著本應無生命的石塊活靈活現演譯,奇妙的景象讓他嘖嘖稱奇。不過對於訴狀內容,卻忍不住眉角微抽,無言以對,這種小時候童年時期的事情竟然還要追究,實在有點離譜,果真十分古板。

 

「那是業鏡,可以映出生前做過的事。但是一生所犯罪業,在陰間沒有追溯期限,也沒有什麼未成年犯罪不追究的條款。」像是看穿伊奈帆內心在想什麼,律師雲淡風輕,顯然見怪不怪。

 

「……」伊奈帆對地府追根究柢的精神相當佩服,但這種陳年黑歷史被翻出來算總帳,還被一堆人圍觀,不禁產生強烈尷尬感,面色難免有點不好看。

 

判官將罪狀宣讀完,朗朗唸出:「綜上所犯之事,對被告界塚伊奈帆求處五十年巨石擊身之邢。」

 

話音一落,現場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律師轉過頭,很好意地向一旁伊奈帆解說:「意思就是讓犯人被暴力地獄裡漫天亂飛的巨石砸擊,判刑多久就被砸多久,必須強調的是,你已經死了,所以在這裡不會被砸死,只會不斷受苦。」

 

「感謝你親切的說明,我也大致可以從名稱推敲狀況。」伊奈帆面無表情,果然是很暴力的刑罰。

 

位在審判之位的秦廣王面色一冷,沉聲道:「判官,現在審判的對象是貴人,並且犯事內容及刑期顯然不成比例,請謹慎量刑。」

 

判官咳了咳,連忙修正失誤:「抱歉,的確求刑過重,更正為請求判處五年石擊之邢。」

 

「……」界塚伊奈帆再次覺得地府似乎有點隨便。

 

「被告律師現在開始辯護。」律師沒有讓伊奈帆難堪太久,他向前一步,挺直背脊,昂起下巴,使他看起來很有氣勢。

 

「當年界塚伊奈帆會做出這樣的行為,是因為在孤兒院受到比他年長的孩童欺負,當時的他年幼瘦小,胞姊界塚雪若不在身邊,便隻身一人,難以抵抗,即使向成年人反應也遭漠視,無法得到保護而經常受傷,所以界塚伊奈帆在孤立無援的處境之下,只得使用陷阱對付那些孩童,所作所為應算為正當防衛。」

 

業鏡石像隨著律師振振有詞的發言,重新活動起來,演出當時伊奈帆身陷的困境。

 

判官拒絕接受這番說詞:「被告不只是用陷阱困住那些孩童,還以石塊殘酷攻擊了對方,造成更大的傷害,這已經超過了防衛的範圍。」

 

律師理搖頭,理直氣壯反駁:「界塚伊奈帆不僅僅只是反擊被欺負的狀況,最主要是因為孩童們威脅要傷害界塚雪,所以為了保護與自己相依為命的至親,才會出此下策,並非出於一種惡質的報復。」

 

秦廣王沉吟,把視線投到被告席,質問當事人:「界塚伊奈帆,你是為了讓親生姐姐杜絕危險,排除潛在的威脅,所以先下手為強,也因此還特別下重手嗎?」

 

「若有人想傷害我重要的人,我絕對不能原諒,也不會放過。」界塚伊奈帆淡淡回答,眼中的溫度卻很低。

 

「我知道你只是想守護界塚雪小姐,但措辭太強硬了,要用比較委婉的說法。」律師在旁用手肘頂了頂伊奈帆,小聲提醒,萬一給秦廣王印象不好就糟了。

 

「我只是說出事實,無論幼時還是現在皆然。」伊奈帆毫無反省之意看著律師。正因他的態度如此輕描淡寫,卻也顯得理所當然,打從心底認定。

 

律師不太滿意,覺得伊奈帆過於耿直,這樣可不利於審判,他得想辦法補救一下。

 

「庭上,剛才判官也提到,界塚伊奈帆平日並無重大暴行,自從搬離孤兒院後,也未再犯下傷人行為。此外,雖然那時孩童受傷,但是很快康復,並未留下什麼後遺症,更重要的是,孩童們因此學習到不該隨便對他人施暴,更不該欺負弱小,所以界塚伊奈帆不僅透過反抗保護了自己與姐姐,還使這些孩童趁機會反省及得到正確教育,根本不能叫做罪行。」

 

律師聲音鏗鏘有力,語氣更是誠懇真摯,每句話抑揚頓挫,聽起來很激勵人心,不僅減低暴行破壞程度,甚至說成對他人的成長很有幫助。

 

「……」伊奈帆不禁讚嘆,他的律師真是能言善道,他肯定沒辦法替自己辯護得如此美化,感覺能把黑的講成白的,死的講成活的。

 

律師趁勝追擊,吸了口氣,用充滿感情與沉痛的口吻道:「而且界塚伊奈帆在懵懂的年幼時期就能一心為家人安危著想,如此可貴的情操,怎麼可以過度苛責呢?」

 

「……」伊奈帆眨眨右眼,快要連他都被這麼偉大的自己給感動了。

 

律師的辯護顯然奏效,秦廣王被打動了,看向伊奈帆的眼神已不像一開始嚴厲,伸手摸了摸長長的鬍子,緩緩道:

 

「陰間律法第二條第六項,被告之暴行,若非出於滿足私慾,而是為了保護他人之善意,可減輕其罪業,本王審酌被告之行為程度與動機,兩者足以相抵,因此本王宣告:被告界塚伊奈帆無罪!」

 

秦廣王高高舉起石槌,重重敲下,一錘定音。判官雖面露不滿,但躬身服從判決,結束這場庭審,一轉身,身影便消失於高聳的石台上,碁岩再度震動,漸漸下沉,恢復為原來的地形樣貌。

 

兩人回到小船上,漸漸上升的水位將他們重新送回河面。

 

「你真是辯才無礙。」伊奈帆淡淡微笑,律師先生在辯護時的風采,他彷彿又看見那個站在薇瑟帝國頂點發號施令,令所有火星貴族折服的身影。

 

律師搖搖頭,「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主要也是因為你本身沒有什麼過份的暴行。而且這才第一關而已,不可能每次都這麼順利,每一場審判都必須全力以赴,也請你配合我,你的過去有什麼是我必須知道的,也請勿隱瞞。」

 

伊奈帆反問:「律師先生為什麼要致力幫我通過審判呢?我在這裡一無所有,可無法付得起律師費用。」說來他壓根連陰間的訴訟行情是多少都不知道。

 

「除了提過被告也有辯護的權利,我幫助死者通過審判,也能得到好處。」

 

「什麼好處?」

 

「幫助一定數量的死者通過審判後,我也能夠投胎轉世,而且還能夠自己選擇。」

 

「原來你也常幫別人辯護。那你一定是地獄的常勝律師,判官也必然對你咬牙切齒。」

 

「咳……律師與判官只是立場不同,各司其職而已。況且,我也早已習慣被討厭了,這沒什麼。」律師自我解嘲。

 

「我不討厭你。」伊奈帆嚴肅聲明。

 

「你是被告,又不是判官。」律師白了他一眼,討厭自己的辯護律師又沒有意義。

 

「那麼,到下一關還有多久呢?」伊奈帆問。

 

「你希望快一點渡河嗎?」

 

「不。」伊奈帆搖頭。

 

雖然這是條冥界之河,但伊奈帆覺得,在這艘小船上,只有他跟律師先生兩人,周圍風景其實也算得上宜人,江水中聽說有怪物,但他會很安分,絕不把頭手伸出船外。

 

「我希望這條三途之川越寬越好,最好看不見盡頭。」伊奈帆望向還沒看到邊際,彷彿一片汪洋的江面。

 

「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大部分的人都覺得渡河很煎熬,希望能快一些。不過很可惜,不管你再怎麼樣拖延,也無法逃避審判。更何況延遲對你百害而無一利,尤其地府與現實世界的時間不太一樣,陽間的四十九天,陰間眨眼就過了,事實上我們時間很緊湊,沒在時限內完成審判可不行。」律師語重心長地勸導,理解方向錯誤。

 

「我明白。」伊奈帆頓了頓,沒有為自己澄清。

 

「此外,雖然我們仍在水上航行,但跟先前不一樣,現在應該已經不在三途川,而是楚江河。」

 

「什麼?」伊奈帆微感意外。

 

江面再度起了漣漪,形成了巨大的漩渦,但跟剛剛往下掉的情況不同,從漩渦中心升起一個檀木製成的寬廣平台,有天頂,有桌椅,兩側擺設裊裊焚香,像是一艘能在水上乘涼賞月的畫舫,又像一座用來聆聽絲竹詩歌的涼亭,風雅別致,完全不像肅穆的審判場所。

 

一個慈祥和藹的老婆婆端坐在中央主位,判官恭敬地侍立前側,已將對罪人的控訴準備妥當。

 

「這一關是什麼?」伊奈帆問道,這裡的氣氛與上一關完全不同。

 

「楚江王的怠惰地獄。這關處罰生前懶惰之人,因此刑罰是在輪軸不斷轉動的巨大圓圈中奔跑,若是跑不動就會被橫亙其中的扇葉輾壓過去。」

 

「怎麼感覺好像倉鼠……不過,地府律法真是太嚴格了,居然連懶都有罪。」伊奈帆有感而發,著實覺得要過這七關很不容易。

 

「浪費生命的罪可是很重的。」律師思考過關的對策,抬眼看向當事人:「所以你過去有什麼偷懶行為?」

 

「這個……」伊奈帆有點汗顏,任誰多多少少都會有蹉跎光陰的時候吧?叫他想也想不出來啊!

 

「好吧,反正看判官怎麼起訴你。」律師嘆了口氣,準備兵來將擋,見招拆招。

 

判官往前一站,橫了律師一眼,目光不太和善,刷一聲展開竹簡訴狀,開始誦讀:「被告界塚伊奈帆在生前最後一戰,搭乘專用機體斯雷普尼爾擊敗敵人,在完成任務之後,原本應有足夠時間撤離,避免被外洩Aldnoah之力的爆炸牽連,卻沒有積極作為,導致被告捲入爆炸死亡,浪費生命的行為罪證確鑿。」

 

這一關的業鏡是一片水幕,在一片直立而起的透明水牆上映照伊奈帆在打敗敵人之後,將抑制裝置架設到Aldnoah動力爐上,雖已壓制住最嚴重的災害,但驚人的能量仍持續外洩,KG-6卻沒有依照原來的作戰計畫,以最快速度撤退,甚至停下了腳步。

 

「據我所知我的死亡沒有延誤,總不能要我在準點時辰死亡,又嫌我沒有努力逃跑浪費生命。」伊奈帆感到做人真難。

 

判官搖頭,一口駁回:「這是兩回事,不可混為一談,在那種情況依然應盡力撤退。界塚伊奈帆本來設定的死因是病死,所以應為撤退到一半時,因平日精神壓力過大,引發急性胃潰瘍,導致失血性休克去世。」

 

「……我可以還是選被炸死嗎?」伊奈帆的內心微微脫力。



TBC

【奈因】籠中薔薇07

 前文:籠中薔薇 01  02  03  04  05  06

轉發兔的刊宣WB有抽獎!! http://www.weibo.com/2183455190/FhHACF7O5




07

伊奈帆看『斯萊恩』對新床沒有嫌棄,囑咐若有意見要馬上反應後便起身準備餐點。界塚雪不久後回到家,一看到新的沙發床就興奮地跳上去,很沒樣子地滾來滾去。很快地,親愛弟弟就走過來制止這種毫無規矩的行為,她才一臉遺憾、戀戀不捨地爬起來,嘴裡碎碎唸著埋怨奈君管得太嚴格。斯雷因禁不住莞爾,覺得這對姊弟感情真的很要好,身為獨子的自己沒有體驗過這種手足之情,感覺十分羨慕。

 

但斯雷因想到這裡的界塚雪快樂開朗,看不到一點憂愁,但現實中的界塚雪卻是抑鬱寡歡,愁眉苦臉,強烈對比讓斯雷因臉色暗了下來。

 

享用完豐富的晚餐,界塚雪準備新聞一播報結束就立刻霸佔電視看劇,伊奈帆則收拾完餐桌,排出一盤西洋象棋盤,打算來個飯後的腦力激盪,看起來在伊奈帆自家中也延續了極密設施時的活動。

 

斯雷因注視這組黑色與白色的旗子,懷念感油然而生,一直以來都是他與界塚伊奈帆對弈,但是這盤棋現在屬於『斯雷因』,他只能在旁觀看。斯雷因轉頭,那個精神型Aldnoah還在跟界塚雪一起看新聞,好像對電視特別有興趣。

 

然而剛排好棋子,伊奈帆的行動電話又響了起來。

 

休閒時間被打擾。伊奈帆的目光似乎有些微不愉快,低頭看了眼來電,很快接通。伊奈帆的通話風格仍然簡短明快,迅速收了線表示必須出門一趟,處理臨時公務,套上軍裝隨即俐落地出門。

 

「唉,明明早就下班了,UFE到底把奈君當什麼啊。」界塚雪看到親愛的弟弟急匆匆出門,很是忿忿不平。

 

「不過,伊奈帆以前不常在夜晚加班,這幾天倒好像常常接到工作電話……」『斯雷因』沉吟。

 

又是臨時事務,斯雷因若有所思,在夢境裡還會有什麼臨時事情要忙呢?而且伊奈帆那面無表情臉看上去好像比平常還要嚴肅一些。

 

「剛剛晚餐太美味,吃得太飽,我想去飯後散步一下幫助消化。」斯雷因編了基本屬實的理由,也準備緊跟蹤在伊奈帆後。

 

不過他才一踏出家門,就在階梯上一腳踩空,摔得四腳朝天,斯雷因疼得齜牙咧嘴。雖然對進出界塚宅沒有很熟,他記得門口有三階樓梯,怎麼忽然少了一階,還是他記錯了?等他爬起來,伊奈帆早就無影無蹤,只好望著夜空扼腕。

 

夜深時分,『界塚雪』與『斯雷因』早已經就寢休息,伊奈帆才返家。一進門,發現『斯萊恩』還醒著,抱著膝蓋靜靜縮在沙發床邊,眨著晶亮的碧色眼睛,昏暗的光線下有種懾人魂魄的氣勢,卻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孤寂感。

 

「怎麼還醒著?睡不著嗎?」伊奈帆有些困惑地問:「或者新沙發床果然不合用,這樣的話我明天就跟廠商換貨。」

 

「不……只是我之前養成了某些習慣,不知為何也還沒有改掉。」斯雷因歪著頭反問:「工作處理完了嗎?你好像總是很忙碌的樣子。」

 

「還好,工作就是這樣,暫時沒有特別的狀況。」伊奈帆看上去有些疲倦,走到桌子前,看到出門前排好的那盤棋還在,一晚上都沒有人去動。

 

「暫時睡不著的話,陪我下盤棋?」

 

「真有興致,工作晚歸,早點休息比較好?」

 

「對於我來說,這就是休息。」伊奈帆微笑道。

 

「你習慣把動腦當作休息嗎?」斯雷因雖然這麼吐槽,卻很配合地快速爬起來,坐到伊奈帆的對面。

 

「過獎,這稱不上動腦,還是其實你擔心會輸給我?需不需要我先讓幾子?」伊奈帆輕而易舉反擊對方的挖苦。

 

「不需要,謝謝!」斯雷因.特洛耶特總是很容易被界塚伊奈帆激怒。

 

久違的棋局在詭譎的情況下展開,斯雷因情緒興奮,想起自己剛被拘禁在極密設施時,原本對下國際象棋沒有興趣,伊奈帆想方設法勾起他的下棋意願。對比現在差異還真大,都是被這顆橙子影響的,不過現在沒有精力細思自身轉變,兩人再次對弈,斯雷因感到體內血液流速加快,久久平歇的鬥智又再度激昂起來。

 

只是儘管他聚精會神迎戰,使出渾身解數,最後還是一如往常,在伊奈帆超凡的攻勢下輸得一敗塗地。斯雷因死盯著勝負已分的棋盤,深受打擊,自己竟連睡夢中的伊奈帆也贏不了,難不成真像對方講的,跟他下棋不需要用到腦力?

 

贏棋的伊奈帆倒跟平常一樣沒有特別反應,只是難得地微揚起眉梢,含著淺笑道:

 

「不知為何,和你下棋有種奇妙的懷念感,總讓我想起了以前在極密設施跟斯雷因下棋的情景。」

 

斯雷因默然半晌,低聲道:「為何是懷念在極密設施的時候?你平常不是也跟『斯雷因』下棋嗎?」

 

「是的,不過因為『斯雷因』比起在極密設施時棋藝進步許多,現在要贏他可沒有這麼容易,甚至還經常贏過我。」

 

斯雷因再度遭到晴天霹靂,真沒想到那個精神型Aldnoah棋力也不可小覷,可以下贏界塚伊奈帆。

 

「所以跟在極密設施的斯雷因.特洛耶特對弈,可以得到比較多打敗對手的成就感?」斯雷因額角抽了抽。

 

「打敗他的成就感?不,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伊奈帆對這個解釋搖搖頭。

 

「那時候斯雷因雖然沒有贏棋,偶而輸了還會沮喪彆扭,卻從不退縮,總是很努力,一次又一次地迎向挑戰,我一直很佩服他這點。現在跟『斯雷因』下棋,大概是旗鼓相當的關係,反而沒有感覺到像之前那樣強的毅力與執著了。」伊奈帆莞爾。

 

「在無盡的作戰行動、UFE長官的無理要求,和各種討人厭的工作與人際緊張的日子裡,抽空到極密設施跟斯雷因下一盤棋,早已變成我最期待的事。」

 

「與其大費周章找一個囚犯對弈,你明明可以找到更多也更好的下棋對象。」

 

「跟知名棋士切磋棋藝不是我想要的,對於我來說,我喜歡跟斯雷因下棋,我努力作戰,也是想要保住那最微不足道的快樂。」

 

「我想……也許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想法也跟你差不多吧。」斯雷因長長呼了一口氣,他無法直接回應伊奈帆,只能讓某些心底話哽在喉嚨。

 

──我也是啊,從本來對未來了無生趣,不知何時,我開始期待你的到來,期待與你下棋,那就是我所能抓到最微小的幸福時刻。

 

斯雷因胸口又緊又熱,忍不住將胸口衣物抓皺成一團。自從父親死亡,他被迫離開火星與艾瑟依拉姆公主,成為一個倍受欺凌的下人,一直走過戰爭,站到火星軍的頂點也感覺不到快樂。直到在極密設施與界塚伊奈帆面對面為止,不需煩惱過往痛苦,只要透過棋盤較勁,想著如何與可惡的宿敵一決雌雄,就已經足夠了。

 

伊奈帆思索了半晌,又道:「不過若要說勝負不重要也不盡然,我覺得欣賞輸棋的斯雷因.特洛耶特懊惱不服氣的表情,也十分有樂趣。」

 

「咳嗯!」斯雷因再次有股衝動想一槍轟了對方。

 

「要再下一盤嗎?」伊奈帆再度邀請。

 

斯雷因搖搖頭,伊奈帆的下棋動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重點是現在自己抓住一個空檔,沒有其他人打擾,伊奈帆處於放鬆狀態地與自己對話,看來是個絕佳托出實情的時機。

 

斯雷因明白這個夢境或許能夠影響現實,能夠讓很多不必要的地火爭鬥逐漸平息,伊奈帆不用再為此親上戰場冒險。所以斯雷因覺得應該讓伊奈帆了解實情後自己做出選擇。如果伊奈帆覺得這個夢境值得繼續,他也不會有所怨言地陪著一起沉睡下去。若伊奈帆覺得應該醒來自力面對現實,那麼就結束在這裡的一切。

 

斯雷因深深吸了口氣,道:「界塚伊奈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可能很難相信,現在在這裡的一切都很美好,但是實際上並不是你以為的這樣,這裡只是一個……」

 

「那是怎麼一回事?」斯雷因還沒講下去,伊奈帆就突然發現了什麼,一把捉住斯雷因的手腕翻轉過來查看,臉上表情難得掛著不快,連語氣溫度也跟著下降。

 

「你受傷了?」伊奈帆聲音低沉,暗紅色的瞳孔有些冷然。剛才因為角度跟光線沒注意到,現在才發現對方的手腕下方有塊青紫傷痕。

 

「沒事,只是晚上時跌倒撞到,沒有大礙。」斯雷因連忙解釋,想要抽回手,卻發現被對方緊緊握住,力道強勁。

 

「太不小心了。」伊奈帆仍然沉著一張臉。

 

「只是一時沒注意台階數,腳步好像踩空了。」斯雷因有點汗顏,打死不交代是自己打算跟蹤對方結果腳滑跌跤。

 

伊奈帆聽了微微頓住,好像想到了什麼,語氣柔和了些:

 

「走路要看清楚路,尤其是晚上,很容易跌倒。而且你受傷以後也沒好好擦藥,這樣可不行,就算只是破皮也要立刻處理。」說著轉身拿出醫藥箱替他上藥,仔細包紮。

 

「謝謝。」斯雷因道謝,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覺得剛剛伊奈帆身上似乎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力。

 

「不客氣。」伊奈帆卻沒有鬆開斯雷因的手,反而一握緊拉到眼前,眨著右眼不發一語,近距離緊盯著那隻手腕,好像怕漏看什麼似地觀察,還不時惦一惦,量一量,表情若有所思。

 

「界塚伊奈帆?怎麼了嗎?」斯雷因額頭冒出細汗,難道這顆橙子看出什麼了嗎?

 

「是伊奈帆。」淡定糾正稱呼,終於鬆開了斯雷因的手,「忙碌了一天,明天還得繼續上班,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吧。」

 

「晚安。」斯雷因看著伊奈帆簡單漱洗一番後也回房休息,也只好回到沙發床上,覺得自己今晚大概很難睡著吧。

 

隔天的早餐比前一天更加豐盛,似乎是因為伊奈帆覺得『斯萊恩』體格低於標準,所以特地加菜,讓界塚雪驚喜了一番。用餐過後界塚姊弟先後出門上班,斯雷因也再次前往網文定食屋。

 

已經用不著眼鏡了。斯雷因把那副眼鏡掛回店門口的吉祥物人偶,還回去是因為沒有喬裝效果,絕不是因為伊奈帆嫌棄不好看,不過他左看右看,感覺顏色與款式也不會很土氣?不禁覺得伊奈帆要求太高了。

 

斯雷因還沒腹誹完某顆橙子,忽然發現眼前的人偶有點透明,再定睛一看,好像又還好。

「怎麼回事……?」是光線問題?還是自己眼花看錯了?斯雷因揉揉眼睛,心底冒出一絲疑惑。

 

幫忙定食屋的工作比起前一天更得心應手,有點空閒時,就邊整理邊聽著電視播報新聞,播到叛黨和談進度時,就忍不住多瞄幾眼電視螢幕。斯雷因心知和談不容易,短短幾天內也難有顯著進展,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想看看有無最新消息。

 

中午時分,伊奈帆又再度出現,幫在家的『斯雷因』外帶餐點,只是這次甚至才剛點好餐,還沒與加姆與韻子寒暄幾句,連環奪命扣的電話就又響了起來,面部動態不太更新的伊奈帆也難得顯露無奈,只好再次拜託『斯萊恩』幫他外送。

 

斯雷因一口答應,正好假借送餐名義,默不作聲跟蹤伊奈帆,想看他在夢境裡到底搞什麼飛機?

 

為了怕被發現,斯雷因保持著相當距離,只見伊奈帆拐進街道深處,越走越偏僻,明明是中午,光線卻越來越暗,而附近的地形與建築也有許多損毀。

 

斯雷因越跟蹤越疑惑,新蘆原有這樣的地方嗎?為什麼界塚伊奈帆要來這裡?

 

伊奈帆拐過一台廢棄販賣機,進入一棟空無一人的建築,順著安全階梯爬到較高樓層,似乎有另外一個人已經在黑暗陰影處等待。建築內沒有電力也沒有燈光,斯雷因看不出到底是誰,只曉得伊奈帆壓低了聲音說話,而且語氣凝重。

 

距離過於遙遠聽不清,從底下也難以看見對方,斯雷因認為必須冒險再靠近一點,於是也躡手躡腳爬上樓。隨著慢慢接近,終於隱隱約約聽到伊奈帆提到什麼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伊奈帆想做什麼?然而對方卻沉默不語。

 

當斯雷因還想再靠近,這時卻覺得周圍有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斯雷因眼角餘光瞄到建築物外,剛剛那台廢棄販賣機在他眼前漸漸變得半透明。

 

「!」斯雷因愣住,又眼花了不成?正想再繼續前進,腳底下卻突然一空,失去地面支撐,整個人往下掉。

 

「啊!」這次踩空的原因不是失足,斯雷因不知一塊地面怎麼會莫名其妙消失,幸而不見的範圍不大,他迅速攀住一處伸手可及的邊緣才不至於墜樓。

 

這動靜自然驚動不遠處的伊奈帆,不假思索立刻跑過去將他拉起來。

 

「你還好吧?有受傷嗎?」伊奈帆迅速查看斯雷因身體狀況,再三詢問有沒有受到傷害,很不放心地從頭打量到腳。

 

「我沒事。」斯雷因爬起來,不知道夢中摔死會怎麼樣。

 

「你不是要幫忙外送嗎?怎麼跑到這個地方?」確認斯雷因沒有大礙以後,伊奈帆沉下目光質問。

 

「我不小心轉錯彎迷路,不自覺走到這裡……」斯雷因就算再擅長撒謊,這種狀況也很難編出像樣的理由。

 

「……」伊奈帆沒有深究,只道:「這附近建築物老舊,已被列為危樓,改建前隨時會崩塌,不要再接近這裡。」

 

老舊崩塌?斯雷因覺得伊奈帆的藉口也高明不到哪裡去,但他也並未去質疑對方的說詞。望向剛才的陰影深處,剛才潛藏在黑影中的人早已消失。再四處張望,也沒辦法有什麼發現。

 

「不用擔心,其他地方應該還不會崩塌,暫時不會有危險。」伊奈帆以為對方還餘悸猶存,溫和安撫。

 

「謝謝你,那麼我就外送去了……對了,定食屋便當!」斯雷因猛然想起他掉落在旁的袋子,趕緊撿回來查看,確認裡面包裝沒有破損,不過內部經過大幅度晃蕩,大概就不怎麼好看了。

 

「還好今天是咖哩飯,本來就要攪拌的,就算裡面糊成一團也比較不要緊吧?」

 

「不行,回定食屋換。」伊奈帆嚴肅表示絕對不能同意掉落過地上的東西給『斯雷因』吃。

 

「……」日本人真嚴格。斯雷因覺得就算自己吃也無所謂,但在伊奈帆堅持下,只好乖乖返回定食屋換餐。在離開之前,斯雷因特地看了一眼原本販賣機的位置,那裡已經空無一物。

 

***

 

耶賀賴蒼真進入病房,查看儀表,兩人健康狀況沒有變化,腦波讀數也一如往常,但依然沒有回復意識,嘆了一口氣,按時替他們兩人注射補充營養劑。

 

「雪小姐真的一直寸步不離守在病房,也實在辛苦了。」耶賀賴蒼真感覺很心疼。她近日身體瘦了很多,情緒一直很憂鬱,一點也沒有之前健康活潑的模樣。

 

「嗯……」界塚雪只是低聲應道,她已經低落到沒心思跟醫生寒暄。

 

「不過,我發現比起伊奈帆君,妳好像更常查看斯雷因的狀況。特別是……很關心聯結斯雷因跟伊奈帆意識的連線。」耶賀賴蒼真直視界塚雪。

 

「畢竟,斯雷因.特洛耶特是喚醒奈君的重要人物。」界塚雪終於抬起頭,目光閃爍了一下。

 

「是啊……」耶賀賴蒼真不置可否,沒有再多問什麼。

 

過了一段令人不安的靜默,界塚雪才又再度開口:「耶賀賴醫師,我想請教,如果……連接他們兩人意識的線路斷了或被拔掉了,會發生什麼狀況?」

 

耶賀賴蒼真看著界塚雪片刻,才開口回答:「我不是開發裝置的人,但依照設計,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意識恐怕會留在界塚伊奈帆的大腦裡。不過,妳問這些做什麼呢?」

 

「沒什麼,我只是好奇問問。」界塚雪疲倦地笑了笑。

 

 

「……」

 

『斯雷因.特洛耶特』此刻正端坐家中觀賞電視,然而螢幕中播放的卻是氣氛沉重的Aldnoah設施病房。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界塚宅中,成天對著電視,很少離開屋子,反正對於他而言,在意識世界裡的哪個角落都差不多。

 

在此刻直播的病房畫面裡,耶賀賴蒼真沒有再繼續追問界塚雪什麼,禮貌性點點頭,離開病房去取其他的醫療藥劑,只剩界塚雪繼續看著裝置儀器,若有所思。

 

『斯雷因』雖是精神型Aldnoah,但不擅長人類複雜的心理,但是看起來不管夢境裡或夢境外,本尊所處的狀況複雜難測。他沉默地轉到一般電視頻道,繼續收看別的節目。沒隔多久,聽到外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

 

「我來外送了。」斯雷因走了進來,把重新打包的咖哩放到餐桌上,看到精神型山寨一如既往穿著淺藍休閒服守在電視機前面。

 

「你好像也挺關心現實世界的事?」斯雷因問道。

 

『斯雷因』回答:「與其食用人類的食物飯菜,我更需要的是精神食糧,而這些電視節目也是其中一種形態。當然,也不一定非是新聞不可,各式各樣的節目都可以,不過若是透過新聞時事,也能確認自己Aldnoah之力對現實世界的影響。」

 

「原來如此。不過雖然飯菜對你可有可無,界塚伊奈帆準備的咖哩你還是要吃完才行。」斯雷因發現這個Aldnoah成為電視兒童的原因其來有自。不知道對方平常都是以怎樣地的眼光注視現實世界呢?

 

斯雷因打開擺好兩人份豬排咖哩定食,覺得今天的口味比較能接受。

 

「伊奈帆今天也有事務嗎?」『斯雷因』來到餐桌前準備用餐。

 

「是的。在某些物體會不斷消失不見的情況下,他的臨時事務電話似乎總會突然冒出來。」斯雷因意有所指。

 

「我仔細回想,自從來到這裡以後,每當我想告訴界塚伊奈帆現實世界真相的時候,都會恰巧被一些其他狀況打斷,一開始我以為只是巧合,但看來並非如此。不管他是下意識這麼做,還是刻意為之,我猜想……他在迴避面對現實。」

 

「你懷疑伊奈帆其實已經有所察覺夢與現實的不同,仍想繼續這個夢境嗎?」『斯雷因』疑問。

 

斯雷因想了想道:「我只知道他需要時間去處理某件事,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到底是什麼呢?如果不解決的話,界塚伊奈帆就會繼續賴床下去吧?所以如果你知道什麼情報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伊奈帆的心防一直堅不可摧,沒有向我透漏過有什麼非完成不可的重要任務。反正,他不醒也是保持目前這樣。」『斯雷因』想起先前看見病房中,界塚雪與耶賀賴蒼真交談的狀況,反問本尊:「倒你所想完成的任務,萬一失敗時候,你有想過你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我能完成到這裡該做的事情就足夠了。」斯雷因很認真地對眼前的精神型Aldnoah道。

 

「……」『斯雷因』注視本尊。過去以來,他奉命在精神世界裡化身為攻擊目標的弱點,所以以往對方看到他的反應必然是厭惡、憎恨與恐懼交雜,毫無例外。因此當界塚伊奈帆在夢裡看到他時,不僅沒有這些反應,甚至還對他十分溫柔,關懷有加,著實讓他非常困惑,懷疑自己能力哪裡出了問題。

而能跟他所化身對象的本尊對話更是極度罕見的狀況,就算在特殊情況下遇到,也都是十分不愉快與充滿敵意,而斯雷因.特洛耶特卻能與他和平相處。

 

真的是非常有趣的兩個人。

 

「我讀不到伊奈帆的內心,無法告訴你什麼情報,但也許有別人可以。」『斯雷因』抬手,指尖微指,電視上頻道切換。

 

 

***

 

斯雷因不知道在病房裡發生了什麼狀況,當他看見時,界塚雪的手握在聯結意識的線路上,躺在床上的本體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

 

發現異狀的耶賀賴醫師以最快速度衝進病房,嚴厲制止道:

 

「界塚雪小姐,你在做什麼?妳想拔了聯結線路嗎?」耶賀賴醫師緊張地盯著界塚雪的手,那並不是單純觸摸或是想將管線扶好的姿勢,「這麼做不僅僅是斯雷因.特洛耶特,連伊奈帆都會喪失醒來的希望。」

 

「那也是奈君還有可能醒來的情況。」界塚雪臉上很冷靜,一點都沒有不當行為被抓到的驚慌與罪惡感。

 

「耶賀賴醫師,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實情?您說他在叛軍掃蕩作戰中沒有受傷,但是,之前戰爭中所受到的傷害呢?奈君總是隱瞞他左眼與腦部的病情,但是我不會完全看不出來,其實在不斷地惡化吧?」

 

「……」耶賀賴倉真默然,沒有否認,自己身為醫師卻對伊奈帆的腦傷一籌莫展。

 

界塚雪忍著無比煎熬,問出她最害怕的事:「奈君……是不是根本就不會醒了?

 

「……」耶賀賴蒼真的臉色煞白,不發一語。

 

「戰後不管我怎麼勸誡奈君退伍休養,他總是避重就輕,不肯同意。原因也非常明顯,就是為了斯雷因.特洛耶特。」

 

「作為姊姊我看得很清楚,奈君放不下那個戰犯,不僅如此,執著於斯雷因.特洛耶特似乎成了支持奈君的動力,即使消耗生命也要讓自己為了斯雷因強撐下去。」

 

長久以來,伊奈帆的傷勢越來越惡化,腦傷持續折磨他的身體,精神也因此受到極大影響。她看著弟弟的心理已趨近於異常,卻完全束手無策。

 

界塚雪情緒激動,不得不粗喘著氣:「所以我怎麼樣也無法原諒讓奈君受到這種痛苦的斯雷因.特洛耶特。」

 

界塚雪曾經認為,掀起戰爭的斯雷因.特洛耶特根本不值得同情,對於弟弟曾試著向她解釋斯雷因本性善良,只是處在絕境中才鑄下大錯的說詞嗤之以鼻。但到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絕望真的會摧毀一個人,使人扭曲,陷入瘋狂,走向難以挽回的極端道路。

 

界塚雪心想自己現在的面貌肯定很醜陋,她產生了不該出現的念頭,覺得奈君為了那個戰犯已經鞠躬盡瘁,斯雷因.特洛耶特卻仍然活蹦亂跳實在太不公平了。所以,她至少要讓斯雷因.特洛耶特永遠留在夢境裡陪伴界塚伊奈帆,也是讓這個戰犯所能做到最微薄的贖罪吧?

 

界塚雪明知犯下這個罪行後,自己必然被送交軍法處分,她也在所不惜。只是她會想到,奈君用盡全副心力,努力想保護斯雷因.特洛耶特,現在卻要踐踏他的努力與心意,也真是個自私的姊姊。

 

 

 

聽完界塚雪的話,耶賀賴醫師拿下眼鏡,閉上眼睛,推揉眉心,面上充滿疲憊,像有萬斤石塊壓在他肩上,良久,彷彿下了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他戴回眼鏡,聲音乾澀卻緩慢堅定地道:

 

「我了解了……若是妳想這麼做,也認為這樣比較好,那麼就動手吧。」

 

「耶賀賴醫師?」聽到醫生不但不阻止她,反而允許這種惡劣行徑,界塚雪大吃一驚。

 

「因為事情與妳所理解的有點不太一樣,如果妳不動手,我也會這麼做。」

 

「什麼意思?」界塚雪不由得愣住。

 

「妳不需要感到負罪,因為這個裝置一開始就是為此而開發的,開發者就是界塚伊奈帆。」


TBC

--

新刊......上架了

蝦皮拍賣(台灣):https://shopee.tw/product/9821763/429068148/

露天拍賣(台灣):http://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733963031828

淘寶(大陸):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id=541944998403


想找舊刊請自行瀏覽賣場,若有大陸讀者想買台灣賣場的書,淘寶上有代買,若想直購請私信,收支付寶,郵寄是用郵局

郵資參考(兩岸E小包):http://www.post.gov.tw/post/internet/Postal/index.jsp?ID=1404380075391